而影七,从来没有取过。


    所以顾临渊知道。


    无论影七是谁,无论他姓什么、从哪里来、身上背着怎样的过去、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他都不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他是冲着他的心来的。


    而且他赢了。


    车厢外已响起打斗声。


    刀剑铮鸣穿透雨幕,闷沉沉地传来,其间夹杂着利器入肉的钝响与吃痛的闷哼。可本该最先现身的暗卫,却始终没有出现。


    影七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翻涌而上。他顾不得许多,急急开口:“哥哥,暗卫可能已经被提前解决了。”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另一桩事,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自己的暗卫,早被他勒令全缩在别院里吃喝玩乐去了。


    艹他大爷的。


    影七咬紧牙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顾临渊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待着。”


    影七没听他的。


    顾临渊前脚刚出车厢,他后脚就跟着钻了出去。


    顾临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车檐淌下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水帘。影七被那一眼看得微顿,但没有退缩。


    顾临渊终究没说什么,转回了头。


    马车外,少说也有五十人。个个黑衣黑巾,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蓑衣都没穿。


    南六一边挥剑格挡,一边朝这边扯着嗓子喊:“王爷,快走——”


    话音未落。


    “噗——”


    一道寒光从他耳边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影七的剑不知何时已甩了出去,轻飘飘的,却精准无误地钉进南六身后那人的胸口里。力道大得将那人带出去两步,扑通一声栽进泥水里。


    紧接着,影七便在车辕上消失了。


    南六一剑刺退面前的人,抽空愣了一瞬。


    顾临渊抬眸,往影七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雨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他也跃入了战圈。


    他的身影落进去的那一刻,南六、北七乃至影七皆不约而同地朝他靠拢。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那默契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刀光剑影之中,四人背靠着背,各自手中的剑舞得飞快,将彼此的破绽一一护住。


    雨水混着血水从剑锋上甩出去,溅落在地,很快又被大雨冲淡。


    可就在那时——


    屋檐上,黑影幢幢。


    一批弓箭手不知何时已就位,弓弦拉满,箭头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紧接着,箭雨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像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影七和顾临渊几乎同时动了。


    两人各自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死死挡住两个方向的箭雨。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箭矢撞上去叮叮当当地弹开,断箭落了一地。


    南六和北七则守住另外两个方向,继续清退不断涌上来的刺客。


    可突然——


    北七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僵。


    南六听见那声闷哼,本能地回头。


    就那一瞬间。


    一柄刀从他肋下捅了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一脚踹开,重重摔进泥水里,溅起大片暗红的水花。


    四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今天这日子,刺客选得极好。求救的烟花根本放不出去。就算点了,也上不了天。


    南六从泥水里撑起身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却仍在挥剑。他一剑一剑地挡,一剑一剑地退,嘴里含着血,含混不清地喊:“王爷……走……走啊……再不走,咱们四个……都得折在这里……”


    “闭嘴!”


    两个声音同时炸开,像惊雷一样劈进雨幕里。


    影七和顾临渊,异口同声。


    随即,一道清脆的哨声响了起来。


    那哨声尖锐得近乎凄厉,像一把刀,生生劈开了铺天盖地的雨幕,劈开了刀剑相击的嘈杂,撕心裂肺地划破长空。


    影七已顾不得许多。他是沈砚也好,是影七也罢,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把哥哥带走,把南六带走,把北七带走。一个都不许少。


    哨声还在空气中震颤,顾临渊微微偏了下头。他没有看向影七。目光只是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瞬,几乎没有触到任何人便迅速收了回去。


    影七喊道:“哥哥,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第91章 沈砚,你变态!


    话音未落。


    第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街口。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他的身份也的确普通,南晋无间司的探子。在这片土地上,这个身份有一个更直白的叫法:奸细。


    可他听到了圣哨。


    “山河在肩,袍泽在旁,百姓在背!圣哨为号,生死无间,血战八方!”


    这句话,不仅刻在无间司衙门的大堂上,也刻在每一个无间司人的骨血里。


    更何况,他们刚收到一道密令:全体静默。后面还紧跟着一句——随时护驾。


    不言而喻,陛下,就在陈国京城。


    然后是第二道身影。那是个姑娘,寻常发髻,寻常花布衣裳,肩颈柔弱得像是一捏就碎。可她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里面没有一丝柔弱。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面孔,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这些角色他们演了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但今天,所有面具同时碎了。


    连书云的那一面,也碎得干干净净。


    她踏着湿滑的屋檐而来,像一道苍白的闪电,劈开整条街的雨幕。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瞧见一抹素色衣角在漫天雨线里翻飞。


    南六认出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他单膝跪地,肋下伤口还在向外渗血,却完全忘了疼。他两眼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不对,见鬼都没这么震惊。


    他记得可清楚了。


    这姑娘,不会武功。他亲自下的定论。千味楼的少东家,不会武功。而且他还帮她打过地痞,他还帮她震过场子,他家王爷都亲自出面帮她震过场子。啊,呸!


    南六深吸一口凉气,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南六,你他妈真是眼瞎到家了。


    .....


    当战斗终于结束,雨也像是耗尽了力气,从倾盆渐渐收成了细丝,零零落落地飘着,像是老天也打累了。


    书云收了短刃,转过身,和影七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有太多东西,不必说,都懂。她从怀里取出令牌,高高举起。


    “今日之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先谢过大家。”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掠过。那些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身影,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衣衫已被血浸透,有的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一言不发、面不改色。他们立在雨中,立在尸首之间,像一群刚从暗处走到光里的影子。


    “接下来,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即刻出城,准备撤离。”


    她的身形笔直,像一杆钉在雨里的枪。


    南六靠在马车轮子上,捂着肋下的伤口,仰头看着这一幕。雨水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整个人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影七则正在看向顾临渊。那眼神,小心翼翼得不像话。


    顾临渊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那么对视了一瞬。


    然后顾临渊先移开目光。


    “先回去再说。”他的声音不低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影七分明看见了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顾临渊已经迈步朝南六走去。


    影七愣了一瞬,连忙转身跑向北七。他蹲下去架北七的时候,北七疼得龇了龇牙,但到底没吭声。两个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马车走,泥水溅了满身。


    书云已经先一步跳上了车辕。她坐定,缰绳握在手里,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四个人全部钻进车厢之后,轻轻吁了一口气。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一地狼藉。


    她扬鞭。马车吱呀一声启动,马蹄踏过积水的石板路,朝着四王府的方向,稳稳地驶去了。


    车到四王府门口停稳时,雨已彻底停了。


    书云跳下车辕,转过身,正见影七从车厢里探出身来。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


    影七钻出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命令,等一个关于她该去哪儿的答案。她也暴露了。


    刚才那一战,刺客并未被全歼,打到最后一刻,还剩十几个人撤走。他们会回去报信,会仔细描述每一个人长什么样子。


    影七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先回别院。但那些人……得安排走。”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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