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吃饭。”顾临渊头都没抬。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影七碗里,没看他。
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可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一整个说不出口的温柔,以及一颗已经自愿沉沦的心。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棂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千味楼外的石板路上。像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替这两个人把没流出来的泪给流了。
顾临渊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影七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北七却在桌子底下傻不拉几地扯了扯南六的袖子,凑过去刚要悄咪咪地问一句:“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看不懂了,王爷怎么突然就发这么大脾气?”
南六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起一个鸡腿,精准无误地塞进他嘴里,连骨头带肉堵得严严实实,半句话都没给他留。
那眼睛直接就化成了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捅出七八个窟窿。
南六在心里把这蠢货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扔出去?太便宜他了。干脆杀了埋后院得了。省得哪天影七忍无可忍一刀把他结果了,他还躺在血泊里攥着影七的手,一脸真诚地说:“影七,我信你,肯定不是你——”
到时候他南六还得去给这傻子收尸。不,收什么收,直接填土。
窗外的雨越发大了,哗哗地倾泻下来,像是天被谁捅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往下倒。
顾临渊又吃了没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南六紧跟着也放下了。
北七举着筷子愣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纳闷:今儿这究竟是怎么了?啊?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偷偷瞄了一圈。顾临渊面色如常,南六面无表情,影七——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影七。
影七没放筷子。
他甚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就那么低着头,右手执筷,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左手时不时抬起来抹一把眼睛。可眼泪抹不完,刚擦掉,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扒进嘴里。
他就这么一边哭,一边扒,一边擦。再哭,再扒,再擦。
北七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筷子也搁下了。
影七却还在那里哭。还在扒。还在擦。
顾临渊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递过去。他没看影七,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像是随手做了一件极平常的事。
影七的余光捕捉到那一角素白。他缓缓抬起眼睑,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
“去。”顾临渊没等他出声,语气平平,“洗把脸,然后把账结了。”
“……哥哥。”影七开口了,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顾临渊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他抬起手,帕子覆上影七的脸,动作近乎小心翼翼。先从眼角拭起,再到脸颊,最后是下巴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影七闭上了眼,睫毛颤了颤。
“听话,”顾临渊收了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去,洗把脸。”
他把帕子叠了叠,塞进影七的手心,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下,两下。
北七终于忍不住,凑到南六耳边,刚张开嘴,南六便又眼疾手快,不,这回是脚快,在桌下狠狠一脚踩上去,又准又狠。
北七疼得龇牙咧嘴,又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头嘟嘟囔囔:不问就不问。谁稀罕问。我还不稀罕问了呢。
影七起身出去了。背影消失在门口,步伐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顾临渊这才从圆桌旁站起身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踱到窗口,站定。
窗外,雨似乎比方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没有之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了。可还没等人松一口气,檐下的雨帘又密了起来,哗啦啦地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没个停的意思。
南六坐在原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终于还是起身,踌躇着走向窗口。
离着还有两步远,顾临渊抬手,止住了他。
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手势,轻轻一挡。
南六便顿住了脚步。他垂了垂眼,没有多问,转身又回到圆桌旁坐下。
坐下之后,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北七脸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今天,把嘴,给我,闭好了。听到没有?
北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回望过去。他也不甘示弱,用眼神拼命地反驳: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会死吗?你嘴巴是缝上了吗?你就告诉我一句能怎么着?
南六懒得跟他废话了。
他直接一巴掌呼在北七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够响。拍完之后,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让你闭嘴你就闭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北七捂着后脑勺,终于彻底老实了。
包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落针可闻。
又过了好一会儿,影七才回来。脸已经洗过了,可眼眶还是红红的。他站在门口顿了片刻,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窗口那个背影上。
然后他朝顾临渊走过去。步子不大,有点迟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顾临渊没等他走到跟前。
他甚至没有回头,就那么径直转了身,朝着包厢门口走了。衣袍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从影七身侧擦过去。
影七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
第90章 有情况!
他愣了一瞬,垂下眼,慢慢转过身,低了头,默默地跟了上去。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被牵着的线,松松散散地拖着。
南六一看这架势,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赶。脚下生风,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
待顾临渊踏出千味楼时,马车已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前。
南六撑开一把伞,在手里停了停,看了影七一眼,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把伞递了过去。
影七接过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也没说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他转过身,面朝顾临渊,把伞高高地举起来,举过顾临渊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就那么露在雨里,雨水顺着肩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顾临渊没动。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他伸出手,从影七手里把伞接了过去。并不换手,就那么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揽住影七的肩头,往自己身边一带,拥着他朝马车走去。
影七的眼眶又热了。
那点热意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拦,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往上涌。
顾临渊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不许哭。”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再哭,你就滚雨里去,别跟我回去了。”
影七连忙抿住嘴唇。
用力地抿着,抿得嘴唇都发白了。鼻翼微微翕动了几下,眼圈红得快要滴血,可那眼泪终究没有落下来。
顾临渊揽着他,一步,两步,三步,稳稳地走向马车。
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影七没有坐。他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跪得笔挺,又跪得卑微。
顾临渊由着他跪。没看他一眼,稳稳当当地落座,靠上车壁。肩膀那一块湿透了,深色布料贴着皮肤,他也不理会。
马车动了。
南六和北七穿着蓑衣坐在车辕上,雨水顺着蓑草往下淌,整个人像两座移动的小山。他们赶得很急。街上本就无人,这样大的雨,连野猫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车厢里的沉默,却比外面的雨声更沉。
影七跪着,低着头。车厢内光线昏暗,只看得见他肩膀起伏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眼,眼眶依旧红红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哥……”
顾临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
影七咬了咬嘴唇,膝盖往前蹭了一步。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却更哑了:“哥哥……”
就在那一刻——
“吁——!”
南六猛地勒停马车。
紧接着,北七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急促,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戒备:
“王爷,有情况!”
顾临渊睁开眼,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影七身上,随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五指收紧,扣在小臂上,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意思很明白:待着,别动。
不是不信他。恰恰相反,是太信了。
信到骨子里去的那种信。
信到连质问都觉得多余,连怀疑都像是亵渎。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刻。那些黑暗中不设防的睡去,那些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松懈下来的瞬间。无数次。他曾经无数次把命交到影七手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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