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你怎么不上天?我是太子,你是王爷,我一大早召见你,你磨磨唧唧大半天才来,你要脸不要?怎么,四王府吃不起午饭了,想来东宫蹭饭?”
顾临渊脑袋一偏,那支笔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啪嗒一声砸在门框上,朱砂溅了一小片,像开了一朵小红花。他面无表情地往里走:“我肯来,你就谢天谢地吧。”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点儿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可那股“我来了已经是你天大的面子”的劲儿,浓得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顾清时抓起镇尺就要砸。那是一方上好的端砚镇尺,通体乌黑,油润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砸出去少说能磕掉门牙。他举到半空中,手顿了顿,又缓缓放下了。
萧燕燕送的。
顾临渊自顾自地一撩衣袍坐下,开门见山:“找我何事?”
顾清时却不说话了。他又拿起一支新笔,沾了墨,低下脑袋,继续批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临渊看了他三息,站起来:“走了。”
“你走了,虞晟的调令就没了。”
对,顾清时还不知道虞晟被杀了。他这个太子没那么闲,不至于天天盯着每一个七品官的死活。
“虞晟已经死了。”顾临渊说。
顾清时笔尖一顿。
“……死了?”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咬了一遍,“你杀的?”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否了这个猜测:“不对啊。你不还巴巴地想把人伍昭塞回去?杀了她心上人,她还肯回去?”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顾临渊,“你这和离路子走得也太野了吧。”
顾临渊坐回去,面不改色心不跳:“人怎么可能是我杀的。是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死了。”说着还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顾清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伍昭怎么办?”
顾临渊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不用你瞎操心。”
顾清时被气的啊——
他把笔一放,把胸口一捂,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就开始嚷开了:“来人来人——传御医——就说孤被自己的亲弟弟气死了——胸口疼,喘不上气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像个要死的人。
书房门外的廊下,江寻抱剑而立,纹丝不动。
这样的戏码,东宫里不说天天演,但也时常有。他已经习惯了。里头那两位,一个是真能气死人的,一个是真能被气死的。但气了一百回,也没见谁真死过。
江寻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
里头又传来了顾清时的声音,这回压低了,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顾临渊,你给我说实话,虞晟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临渊却啪的一声把手中的茶碗搁在了桌上,盖子蹦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顾清时,你再不说正事,我这就走,这回真走。”
顾清时噌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张了张嘴,顿了顿,大约是发现自己嚷了半天全是废话,半点用没有。也不知从哪儿又鼓出一股劲儿来。
“我要去找母后了……”
声音忽然就瘪了下去,跟漏了气似的。三十岁的人了,儿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搁这儿装委屈。
顾临渊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子。
这是真要走了。
顾清时连忙一屁股坐下去。
“站住!孤找你有正经事!”
第86章 哥哥,我是个小骗子
兄弟俩闹腾到这儿,顾清时才终于从桌上抓起一块令牌,朝着顾临渊抛了过去。
顾临渊稳稳地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顾清时的声音响起,说得很慢:“这是江寻从埋尸处挖出来的。那两个人找到了,被人杀了,烧了,埋了。毁尸灭迹一条龙,干净得连骨头渣子都快找不全了。”
他顿了顿。
“……但这无间司的令牌,却也躺在那个坑里。”
顾临渊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令牌。
....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顾临渊才从宫里走出来。
踩着脚凳上了马车,他伸手掀开车帘,弯腰往里探了一眼——
车厢里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窝在角落里假寐的身影,没有那双他掀帘瞬间便会睁开的桃花眼,没有那句软绵绵的“哥哥你终于出来了”。空空荡荡的,连空气都显得比平时冷清了几分。
顾临渊的手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弯腰钻了进去,撩起衣袍坐下了。
随即,南六跃上车辕。他拿起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没有立刻赶车,而是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王爷,人先去千味楼了。”
顾临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应声。
南六知道他听见了,便接着说:“刚刚二王爷进宫,瞧见属下在这儿,当场就起了疑。阴阳怪气地说马车里藏了人,什么‘老四好雅兴,出门还带个不敢见人的’,原话,一字不差。”
顾临渊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仍没睁开。
南六松了口气似的继续道:“幸亏宰相大人后脚也到了。属下便让影七先去了千味楼。”
顾临渊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上,语气平淡:“二王爷进宫做什么?”
南六立刻回道:“应当是为秋汛的事。后来工部尚书李大人和都水司的杜大人也都到了。”
....
另一边,千味楼中。
影七腰背笔直地坐在包厢里,手下却一刻不停。毛笔在纸上疾走,字迹潦草如风过麦田,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发号施令的狠劲。
他正在回复国内的飞鸽传书。
不用问,还是他那好宰辅、好表哥、好兄弟催他回去的信。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到底还回不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真顶不住了!”语气一封比一封急,措辞一封比一封不客气,这一封已经升级到“你赶紧的、麻溜地给我滚回来”。
一个宰辅,都敢跟他用“滚”字了。影七也是服气的。
他是皇帝,那人是臣子。君臣之别,天壤之分,换作旁人,光写一个“滚”字,诛九族的心都得有。可那人的信里不仅写了,还写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半点不心虚。
影七落下最后一笔,把笔往笔山上一搁,抄起那张纸,随手递给书云,咬牙切齿道:“以后,但凡他的飞鸽传书,让书音别再拆了。我谢谢你俩。”
书云陪着笑脸:“公子,这不是怕费相有急事嘛。”
影七端起手边的茶仰头灌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炸开。他皱了下眉,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他能有什么急事?”影七声音懒洋洋的,“再说了,就算真有急事,你以为他能等我回去拍板?”
他顿了顿:“等我回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书云识趣地没再吭声。但她心里清楚,公子嘴上说“别拆了”是一回事,等鸽子真来了,她们该拆还是得拆。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她们知道,公子骂归骂,可费相的信,他哪一封真的没看?
影七摆了摆手。
书云便托着笔墨纸砚退下了。
可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住了。
脚步顿住的那一瞬,她微微偏了偏头,耳朵朝着门的方向侧了侧。然后她一转身,调头就朝墙角那只花瓶走去,手往花瓶底下一伸,暗门无声地滑开,书云头也没回地闪了进去,暗门随后合拢。
影七不用她说也知道,是他哥哥到了。
于是他连忙抬起袖子,把桌面又抹了抹,生怕上面留下一滴墨。那股子心虚劲儿,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不到片刻,包厢的门便被推开了。
影七立刻迎上去,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听见主人脚步声就扑到门口的小狗,脸上那副乖巧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从眼角眉梢一直蔓延到嘴角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我等哥哥好久了。”
“哥哥,你终于忙完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顾临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他继续往里走,一撩衣袍,稳稳落座。
影七也想坐。他的目光落在顾临渊旁边的位置上,可屁股还没来得及往下落。
一只脚就从侧方伸过来,精准地勾住了凳腿,往旁边一带。
影七的屁股落了空,身体猛地一晃,好在他下盘稳,堪堪站住了,没有出丑。
他立刻调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从“乖巧温顺”切换成“你找死”:“你干嘛?”
南六抱剑而立,脊背挺得笔直,面不改色心不跳:“站着。绣衣使指挥使萧弛马上就到。”
绣衣使指挥使萧弛?
影七微愣。
萧弛来这儿做什么?他哥哥约的?约在千味楼?约在他影七也在的千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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