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那座王府,困了你整整五年。”


    “如今你既然想出去走走,那便去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亭子的檐角,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天地辽阔,你是该出去看看。”


    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也许,你会遇到一个更值得你喜欢的人。”


    他知道伍昭曾经喜欢过谁,也知道那个人不值得。他没有资格评判虞晟值不值得,可他知道伍昭值得。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真心实意的、不会拿她当梯子往上爬的人。


    伍昭沉默。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不是那种捂着嘴、抿着唇、笑得体面又含蓄的笑。她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唇角往上扬,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影七,又很快将目光收回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其实挺好的,真的,顾临渊。”


    “你能喜欢上一个人,我替你高兴,真的。”


    她重复了一遍“真的”,像是怕他不信。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着的手指头,指尖捏着指节,捏得泛白,又松开。


    “就是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终她还是说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喜欢上一个暗卫。”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怨,没有酸,只有一种哭笑不得的、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一个暗卫啊。”她语气轻快,可那轻快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她自己大概也没察觉到的东西,“这事到最后闹开,我脸上也没光是不是?人家会说——”


    她把自己的声音压低了些,学着那些长舌妇人的腔调,惟妙惟肖的:


    “哎呦你瞧瞧,永宁侯府的嫡女还比不上一个暗卫呢。”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笑得有点痛快。那笑声不大,在秋风里散开,干干净净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溪水里。


    顾临渊始终静静地听她说。


    伍昭依旧低着头,继续绞着自己的手指头。


    “但没关系。”她说,声音轻了些,却比之前更稳,“只要是真心喜欢的,身份高低,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合适的词,翻了一圈没找到,干脆放弃了。


    “暗卫也挺好的。起码对你忠心。起码他的世界里,只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她不是不知道被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困住是什么滋味,她太知道了。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放在性命之前、放在全世界的喧嚣之上,那是什么样的分量。


    然后伍昭抬起头,重新看着顾临渊。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怼。


    那些东西不知道在哪一刻就散了,可能是昨夜,可能是今早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四王府匾额的那一瞬,也可能是更早。


    那目光干干净净的,稳稳当当的。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和离吧,顾临渊。”


    她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句话,她在心里压了多久,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能从新婚之夜那张冰冷的床开始。


    可能从每月初一去宫里看母后那双挑剔的眼睛、听那句“你什么时候给临渊添个小王爷”开始。


    可能从更早、更早以前。从一开始,就开始了。


    “到那时候,我见完了这天地间的辽阔,自然更会觉得——”


    她笑了。


    “嫁给你一个王爷,其实真是一件苦差事。”


    顾临渊看着她。


    沉默。


    良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再说“对不起”,没有再说“这些年委屈你了”,没有那些说了也轻、不说也轻的客套。这一个字就够了,够重,够真,够把五年的一切都装进去,然后翻过去。


    顾临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沓厚厚的银票,用一条素色的帕子包着,包得整整齐齐。


    “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


    伍昭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去,连帕子带银票一起收进了袖中。她没有说谢。到了这个份上,谢字太轻,也太见外了。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


    “保重,顾临渊。”


    顾临渊点了点头:“永宁侯府我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


    伍昭微微一愣,随即又点了点头。她不该意外的,他向来是这样一个把什么都想在前头、把什么都安排妥帖的人。可她还是有些意外,意外于他连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


    “我说过了。”她说。


    顾临渊应了一声:“嗯,猜到了。其他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他顿了顿。


    “保重。”


    第85章 不用你瞎操心


    秋风又起。伍昭转身,朝马车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影七站在柳树下,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他忽然直起身,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伍昭——”


    秋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可还是传到了马车那边。


    马车顿了顿,没有停。然后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影七看着那只手,忽然又把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先往南——南方暖和——”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但最好的江南烟雨,其实是在南晋。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啊,伍昭。


    这句话他没有喊出来。


    顾临渊走过来,把手搭上他的肩。那只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一个人的重量传递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楚:“若有时间,我也带你出去走走。”


    影七猛地偏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映着天光,映着顾临渊的脸。


    “真的吗,哥哥?”


    他故意装出惊喜的样子,声音往上扬,眼角往下弯,笑得乖巧又讨喜。


    顾临渊点点头:“嗯。”


    “好,我等着哥哥。”影七说。


    ....


    马车辘辘驶回京城,朝着东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影七大概能猜到,顾清时一早就派人来请顾临渊是为了什么。江寻找到那个地方了呗,那两个东宫暗卫的埋尸之处。


    但这事儿,影七已经不慌了。


    为什么?


    因为这池水,早被他搅得像一锅浓粥,浑得不成样子。浑到他哥哥和顾清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着那块令牌大眼瞪小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寻自然会挖出那块无间司的令牌。


    无间司,南晋的细作组织,专司暗杀、渗透、情报。


    那么问题来了:那块令牌可能在那儿?


    那种令牌,只有无间司本部的人才会随身佩戴。至于被派到陈国的那种?那不叫本部人员,那叫奸细。


    谁家奸细会在腰上挂着奸细令牌招摇过市?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奸细,还是嫌命太长?更别说还能掉在埋尸现场了,这得是多离谱的粗心大意?


    所以说,这事儿吧,就很有意思了。


    他哥哥一定会想:真巧,同一天,南晋杀了京防营的人嫁祸北祁,北祁杀了东宫的人嫁祸南晋?世上当真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没有。


    那这到底是谁的手笔?不知道。


    反正,跟他沈砚无关,跟他沈砚的暗卫,也无关。


    此刻,影七正照旧窝在顾临渊的两腿之间,整个人懒懒地斜倚在顾临渊的一条腿上,一只手跟顾临渊的手握在一起,手指头勾着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来捏去。


    马车晃晃悠悠的,他的声音也晃晃悠悠的:“哥哥,一会儿,我是在马车里等你,还是可以进去?”


    顾临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头,稍微用了点力。


    “在马车里等我。”片刻后,顾临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的。


    影七乖乖点头:“好的哥哥,我会乖乖地在马车里等哥哥。”


    他确实乖。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也不想进去。


    为啥?道理太简单了。


    上次见顾清时,他没行礼。顾清时那双眼睛当场就快喷火了,那表情恨不得当场把他拖出去打三十大板,打完再拖回来再打三十大板。


    可他一个皇帝,给顾清时行礼?


    做梦去吧。


    ....


    东宫书房中,当顾临渊到的时候,顾清时都已经开始批折子了。


    终于听到动静,他抬眸,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朱笔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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