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顾临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声音重新软下来:“那哥哥,我是不是应该躲起来?”
顾临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不用。”指腹在影七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用?
影七又微微一愣。
然后心跳便莫名地快了几分。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擂得他喉咙发紧,指尖发麻,擂得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
这说明什么?
这当然说明他哥哥已经主动要让他站在人前了,不再把他藏在暗处了。
藏在暗处是最安全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可顾临渊不要最安全了,他要光明正大。他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他身边有这个人,他喜欢这个人,他不打算藏着了。
前天是顾清时,今天便是萧弛了。
这说明他哥哥已经要面对“他喜欢男子”这件事了。
可这件事一旦闹开——
影七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地记得哥哥说过的那些怕:一旦闹开,顾予安会不会借题发挥?一旦闹开,他哥哥的父皇和母后,会不会气坏了身子?
他立刻看向顾临渊,那双桃花眼里的乖巧和柔软一瞬间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层真切的、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不是为自己担忧,是为他哥哥。
“哥哥,万一……万一传到宫里……”
顾临渊也在看他。指腹微一用力,便截住了他的话头:
“哥哥说了,只要你乖乖的,哥哥这辈子便守着你一人过这日子。”
“这不是虚话。”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觉得看不够的眼睛。清冷时有霜,温柔时有月,此刻看他时,装着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人溺毙在里面的东西。
忽然之间,他的眼眶就红了,眼泪随之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颤巍巍的。
“哥哥……我……”
我是个小骗子。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那时,包厢门被人推开了。
萧弛到了。
第87章 我可乖了,哥哥
萧弛不是别人,正是顾清时的大舅哥,萧家长子,先太子妃萧燕燕的长兄,今年二十七,跟顾临渊同岁,曾经是顾清时和顾临渊的陪读。如今,已混成了绣衣使的指挥使,坐在了那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位子上。
绣衣使,说好听点叫陈国的监察组织,说难听点就是细作头子。专门跟北祁的影阁、南晋的无间司玩猫鼠游戏的那种。
<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鼎立的天下,谁手里还没把刀呢。陈国的这把刀,就是萧弛。他握着这把刀,刀锋对着外,刀背贴着内,里里外外,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萧弛一进门,目光先落了在影七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顾临渊那只手上。那只手仍扣在影七的手腕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姿态随意又自然。
哎呦喂。
他心说,传言居然是真的?堂堂四王爷,还真好这口?他还以为是哪个有心人编出来恶心人的呢。
可瞧瞧这架势,哪儿是什么“有心之作”,分明是铁证如山,板上钉钉,钉子上还挂了块牌子:本人顾临渊,爱好男。
他干咳了一声:“那个,我大概或许也许,是听错了。根本没人找我喝酒。今天我不该来。”
说完,还真转了身。
顾临渊连忙喊住他:“站住。”
然后,他把手松开了。
影七呢?影七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萧弛,背对着顾临渊,面朝白墙。他眨巴眨巴眼,一下,两下,三下,把那层还没完全消退的水雾彻底眨碎在睫毛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下压,并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你来得真是时候!
可骂完之后,他心里忽然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为什么?
因为他怕那句话真的脱口而出,他哥哥就不要他了。
因为他跟哥哥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着阴谋诡计。
他哥哥中药,是他干的。他的身份,是他派人提前准备好的。甚至连这座千味楼,也是他让人提前开设起来的。
他面对着那面白墙,把所有的庆幸和害怕都咽回了肚子里,咽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转过身时,他的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重新站好,站回顾临渊身侧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像一棵被风吹过又自己站直了的小树。
而此刻,顾临渊正看着萧弛。萧弛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正在隔空对话。
一个说:我看见了。
一个说:看见了就看见了,我就是让你看的。
一个又说:你让我看是几个意思?想拉我下水?别别别,告辞。
一个说:你已经看见了。
然后萧弛调头又要走。
顾临渊再喊:“站住!”
萧弛这才认命地一拉椅子坐下,拱拱手,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四王爷,您可饶了下官吧。下官就是个四品小官,挣的那点俸禄刚够买茶叶沫子的,您这档子事儿,下官真的掺和不起。”
他怎么掺和?
帮这位爷想法子继续瞒?满京城都快知道了,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排新段子了,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给人缝嘴吧?
还是帮这位爷把府里那些正妃侍妾都弄走?把正妃塞箱子里运出城?把侍妾们打包退货送回娘家?
最要命的是,这事迟早闹到宫里,纸包不住火。难不成他还要上道折子,跟陛下谈一谈“阳阳相济也是合理的”,论证一下两个男人在一起其实也符合天道人伦?
他越想越绝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脸上的表情一路走低,从无辜到纠结,从纠结到痛苦,从痛苦到生无可恋。
然后又扫了影七一眼。
这一眼,了不得了。
暗卫?
萧弛把这俩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越嚼越不是味儿。
一个暗卫,长成这样?天理难容!
不对——
一个本该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人,居然成了这位爷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天理难容!!
他屁股一抬,又要跑。
顾临渊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分量不轻:“本王找你不是私事!”
萧弛屁股悬在半空,僵了一瞬,又慢慢坐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不是私事就好……不是私事就好……吓死我了……”他甚至还拍了两下胸口。
顾临渊懒得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扔在了桌上。
“叮”的一声。
影七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萧弛的脸却变了。
他伸手拿起来,指腹摩挲着令牌上的刻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才点点头道:“真货。”
顾临渊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前天,就是京防营遇袭的那天,东宫也丢了两名暗卫。昨日江寻才寻到,在埋尸的地方挖出了这个。”
萧弛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也太巧了吧?怎么着,北祁和南晋这是结成亲家了?同一天齐刷刷出来折腾?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礼部知道吗?”
影七在心里怼道:你才和北祁结成亲家了。你们全家都和北祁结成亲家了。你们萧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连你们家看门那条狗都和北祁结成亲家了。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露,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
顾临渊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不管这幕后黑手是谁,这段时间,你们绣衣使可得好好干活了。一旦影阁和无间司的人敢冒头,冒一个杀一个。让北祁那个老皇帝和南晋那个小皇帝务必知道——”
他微微偏头,唇角似弯非弯。
“他们的手,伸不进来。”
影七默默垂眸,站得笔直,乖巧得像一尊瓷娃娃,连呼吸都收了三分。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我可乖了,哥哥。真的真的很乖。比真金还真的那种乖。
紧接着他又想:这都怪那帮不长脑子的蠢货,惹出这一摊子烂事。
当然啦——
他的思绪一顿,随即拐了个顺理成章的弯。
你收拾北祁的影子,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加油,哥哥!
打他们!往狠了打!打不过就骂骂不过就......不对,你不可能打不过,你什么打得过,你打什么都打得过,你打人打得最好看了……
影七在心里把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挽起袖子冲上去替顾临渊打头阵。可你若看他那张脸,依旧是那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表情,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精确得像拿尺子量过的。
他甚至还有闲暇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双桃花眼偷偷觑了顾临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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