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伍昭。


    南六在心里疯狂刷屏:坏了坏了坏了,狗东西被王妃看见了,这……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北七更是急得快要冒烟:王妃今天怎么忽然搬把椅子坐前院里来了?这是想做什么?堵人?示威?还是打算跟王爷掀桌子?


    伍昭慢悠悠地嚼着桂花糕,目光却像是长在了影七身上,黏住了就没下来过。


    那个人是谁,她当然清楚。


    寻常暗卫,怎么可能跟在顾临渊身边,连面具都不戴,大摇大摆地在王府里走动?寻常暗卫,又怎么可能让她那位矜贵清冷的四王爷,连暗卫的规矩都给忘了?寻常暗卫,又怎么会长成那个样子——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一眼。虽只一眼,却已然足够惊艳。那张脸,竟生得和顾临渊一样好看。不是相似的好看,是配着好看,一个冷得像霜,一个艳得像花;一个是雪山顶上的孤月,一个是三月枝头的桃花。


    绝配。


    伍昭把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还真是个小妖精呢。


    这话要是让顾清时听见,怕是能跟她击个掌。


    顾临渊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王妃怎么坐在这里?”


    伍昭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她的目光终于从影七身上收回来,落到顾临渊脸上,笑得温温柔柔的:“等王爷啊。”


    顾临渊语气依旧平平:“王妃有何事,需要搬把椅子等在前院里?”


    伍昭朝他走来,裙摆拂过青石板,沙沙作响。她脸上仍挂着笑,温温柔柔的,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什么:“王爷,你可出过京城?”


    顾临渊微微皱眉,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有话直说。”


    伍昭没有立刻接话,倒是抬头望了望天。四方院子框出一块四方的天。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呢。每天醒来,一抬头都是这样的,四四方方的院子。东边的墙,西边的墙,南边的门,北边的屋。看久了,连梦都是方的。”


    影七站在后面,面具底下的脸皱成一团。


    什么情况?伍昭今天这是魔怔了?大下午搬把椅子坐在前院里吹风,等了大半天就为了说这个?想出京?


    顾临渊没说话。


    伍昭忽然身子一转,径直朝影七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得不慌不忙。


    影七浑身一僵,站得笔直笔直的,心里直念叨: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我就是个暗卫,你想出京找我没用!


    伍昭在他跟前站定,仰起脸,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天真的好奇:“你出过京城吗?”


    影七没说话。


    他一个小小的暗卫,说什么话,是吧?


    顾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伍昭,你到底想干嘛?有话直说。”


    伍昭又走回顾临渊跟前,站定。


    这一回,她不笑了,也不绕弯子了。


    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理直气壮得不像话:“我就是想出去走走。这个走走,不是在京城里走走。我想到外面去走走。我想去塞南看烟雨,看小桥流水,站在桥上淋一场雨,淋透了也不怕人笑话。我想去塞北看草原辽阔,看大漠孤烟,骑一匹快马跑到天黑,跑到分不清东南西北,跑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院子里安静了。


    南六看看北七,北七看看南六。


    北七用眼神问:魔怔了?


    南六用眼神回:我是不是该掉头去请道士了?我看这院子里阴气挺重的。


    北七使劲眨了一下眼:应该先去请御医!赶紧的!你看王妃那样子,怕不是中邪了?


    南六轻轻摇头:御医治不了这病。


    北七叹了口气:她想出去玩儿,那得嫁个能带她出去玩儿的啊。王爷自己都不出京。


    这边眼神官司打得热火朝天,那边顾临渊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无奈:“你今天怎么了?”


    伍昭歪了歪脑袋:“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顾临渊叹了口气:“你会骑马吗?你还要骑一匹快马跑到天黑。你今天怎么这么能呢?”


    伍昭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扬:“我不会可以学啊。谁生下来就会骑马?王爷你生下来就会吗?”


    顾临渊没接这句,低下头理了理袖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出京城是不可能的。你要是在外面出点事,本王如何跟永宁候交代?”


    伍昭也不甘示弱,跟着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动作故意学了他,慢悠悠的:“你的意思是……不同意?”


    顾临渊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微微鼓了一瞬,又平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在“好好说话”的范畴内:“你给本王个理由。或者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伍昭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她的语气忽然就平了:“没出什么事。无非是觉得,我这辈子,总不能就这么在你这王府后院里等死吧,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还年轻,我才二十一。我想出去看看,看看你们男人眼里那片江河辽阔。”


    然后她叫了他的名字。


    “顾临渊。”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顾临渊,”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但咬字还是稳稳的,“这个世道太不公平了。我嫁给你五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日子,可那七个字里的分量,比说一千句一万句都重。


    “我不想每月初一,再去看你母后的冷脸了。”


    “再说了......”她低下头,抬起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谁也看不见的圈,“你这王府,多我一个和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只留下一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倔强地、直直地盯着顾临渊。


    第80章 哥哥,你不要见他,你让他走


    影七站在后面,面具底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站得笔直、说自己才二十一岁的女人,比他在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勇敢。


    也都要委屈。


    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影七知道。只是伍昭不肯说。


    顾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伍昭。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沉默,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滑,从墙头滑到墙腰,从墙腰滑到墙角,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金线。


    顾临渊终于开口了:“伍昭,我知道,我这五年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可有些亏欠太大了,他想道歉。


    伍昭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顾临渊。”


    她看了影七一眼。那一眼,什么话都说明白了。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可那个弧度实在算不上笑,“挺好的,真的。”


    说到这里,伍昭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很想说,她曾经也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喜欢到以为这辈子非他不嫁,喜欢到在绣楼上远远看他一眼就能欢喜三天,喜欢到他的名字是她少女时代所有的诗和远方。


    可是呢,如今一切都变了。那个人变了。她也变了。那些年少的欢喜,被时间、被距离、被另一个人的野心,一点一点地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才二十一岁,却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日子都过完了。


    可她真的不想就此躲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等死。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


    顾临渊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他看着伍昭脸上的泪,忽然觉得这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不是“四王妃”这个头衔,不是“永宁侯府嫡女”这个身份,不是“父皇母后塞给我的正妃”这个麻烦,而是一个人——一个才二十一岁、被他和这桩婚事困了五年的、活生生的人。


    他往正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会给你安排,”他说,“让你出去走走。”


    伍昭抬起泪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顾临渊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


    “南六。”


    南六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在。”


    “去安排,”顾临渊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一切。车马,护卫,身份文牒。”他顿了顿,这才继续往下说,“以后若有人问起王妃,就说王妃病了,需要静养。”


    南六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脚步还没迈出去,又听见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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