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安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呱唧呱唧拍起手来,笑得意味深长:“好曲!是吧,老四?”


    顾清时心里顿时一咯噔,默默闭上了眼。


    看吧。这场宴席,说是生辰宴,说白了就是冲着你那桩好龙阳的事来的。


    顾临渊没应声,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好像刚才那琴声不过是风吹过耳。


    顾予安倒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挥了挥手,示意那白衣男子退下。


    白衣男子抱着琴盈盈一拜,妖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顾清时眉头微皱。


    不对。


    这事了结得太轻巧了。这么个妖娆的男人大剌剌摆在台面上,不是针对老四好龙阳那桩事,还能是针对什么?可老二居然就这么让人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下意识又看了顾临渊一眼。


    这一回,顾临渊终于也看向了他。


    很显然,顾临渊也察觉到了:这场宴,有点超出预料了。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顾清时攥着酒杯的手指悄悄紧了紧,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老二今天这场戏,到底想唱什么?


    就在这时,丝竹声再起,几个舞娘登上了台。


    但这几个舞娘,与那日西山别院里的莺莺燕燕全然不同。她们一个个穿得严严实实,尤其是中间领舞的那个,一身红衣如火如荼,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近乎灼人。


    第70章 顾清时那老男人算怎么回事?


    远处的屋檐上,影七是第一个皱眉的。


    他的视线比任何人都快一步落在那红衣舞娘脸上,随即眉头猛地一拧,心里直道:顾予安啊顾予安,敢情你今天摆这一桌宴,是针对顾清时来的?你这心眼子还真是多。


    此时,顾临渊和顾清时一个在喝酒,一个在出神,谁也没往台上落一眼。


    第二个看到的,是顾临渊。


    他只是不经意地一抬眼,余光扫过那抹红色,动作便僵住了。下一秒,“啪”的一声,酒杯在他掌心碎成了几瓣,酒液混着血丝从指缝间淌下来。他随即目光一沉,死死钉在顾予安身上。


    顾清时是最后一个。


    他还在琢磨老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余光捕捉到顾临渊捏碎了酒杯,这才看向舞台。只一眼,酒杯便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案上,又滚落到地,酒液泼了他满身。


    他浑然不觉。


    因为那个舞娘,太像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正是顾清时的太子妃——萧燕燕。


    顾清时与萧燕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年情深,恩恩爱爱地成了婚,还诞下了一个儿子。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让顾清时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


    可三年前,萧燕燕因再度怀孕,难产而亡。


    一尸两命。


    她走的那天,顾清时跪在产房外,听见里面没了声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颓废了整整一年有余,不上朝,不见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都无法靠近。


    是顾临渊硬生生用拳头把他拽出来的。


    可现在。


    顾予安竟然找了一个跟萧燕燕有九分像的女人,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在了顾清时的眼前。


    丝竹声还在响,红衣舞娘还在旋转。她笑起来的样子,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和记忆里重叠。


    顾清时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顾予安端着酒杯,笑眯眯的,显然是在等一场好戏。


    然后顾临渊也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下一秒——


    北七手中的剑飞了出去。


    那道寒光划破丝竹声,精准地没入红衣舞娘的身体。舞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便像一朵被风吹折的红花,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洇开,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丝竹声戛然而止。


    整个宴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片死寂。


    顾予安明显一愣。


    酒杯悬在唇边,笑意僵在脸上,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然后,一声嘶吼撕裂了寂静。


    “你干什么?!”


    顾清时那一嗓子几乎喊破了音。他猛地撞开桌案,完全失了太子的威仪,失了所有的体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舞娘。


    他扑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去扶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血沾满了他的衣袍、他的手、他的脸,他浑然不觉,只拼命按住那道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把人留住似的。


    他嘶哑地扯着嗓子喊,眼泪已经砸了下来:“宣御医!宣御医!!给孤宣御医!!!”


    那声音里全是血,全是泪,全是三年来从未愈合的伤被活生生撕开的痛。


    谁能想到,堂堂当朝太子殿下,为了一个舞娘,喊得像个疯子,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那不是舞娘。


    那是他死去的妻子。


    是他青梅竹马的萧燕燕,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却发现三年过去仍旧痛得无法呼吸的那道疤。


    顾予安缓缓放下酒杯,嘴角轻轻勾了起来,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虽然这场戏唱得有点跑偏,老四那一剑确实出乎意料,但结果倒也不算太坏。能亲眼看着这两兄弟反目成仇、拔剑相向,自然是极好的。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底全是看好戏的光。


    果然。


    顾临渊大步踏上舞台,靴底踩过那滩正在蔓延的血迹,一把揪住顾清时的后领,将他从地上狠狠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撕碎:


    “你看清楚。”


    他猛地掐住顾清时的下巴,掰着他去看地上那张苍白的、与萧燕燕九分相似的脸。


    “这不是萧燕燕!这不是我大嫂!你看清楚她是谁!”


    顾清时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剧烈地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想往下扑,还想回去抱着那个已经断了气的女人。


    然后顾临渊猛地转身,拽着顾清时的手,直直地指向坐在上首、优哉悠哉看戏的顾予安。


    “他搞了这么个女人出来,不就是想让你把她带回东宫?!然后呢?然后萧宰相看到你领了个赝品回去,他是该夸你对他女儿用情至深,还是该骂你真假不分?顾清时,你给我清醒一点!”


    远处的屋檐上,影七早已把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天知道他多想现在就冲下去,把顾予安那个混蛋玩意儿给杀了、剁了、砍了、碎尸万段!


    不为别的。


    就为他惹他哥哥生气了。


    谁让他哥哥皱一下眉头,那人都该死。更何况这厮分明是在算计他哥哥和顾清时,一箭双雕,阴损到家了。这种货色,五马分尸都算便宜他。


    影七的手指抠着瓦片,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绷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胸腔里翻涌着的全是杀意,滚烫的、压不住的杀意。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又想杀另一个人了。


    顾清时。


    因为顾清时——那个堂堂当朝太子,三十岁的大男人——竟然就那么扑进了顾临渊的怀里。


    不是扶,不是靠,是扑。


    影七亲眼看见顾清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一头栽进顾临渊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抖着,把脸死死埋在那里,哭得浑身都在发颤。


    影七的眼皮狠狠地连跳了好几下。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翻得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三十岁的人了!三十!扑进自己弟弟怀里哭!像什么话!


    影七在心里疯狂吐槽,嘴都快撇到耳根子了,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会往顾临渊怀里钻的主儿。


    不过他在心里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小啊!他才二十四呢!二十四撒个娇怎么了?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可顾清时那老男人算怎么回事?


    第71章 心里有人了?


    影七一脸嫌弃地撇着嘴,嫌弃得不行,可眼神还是没忍住,又偷偷飘回顾临渊身上。


    他看见顾临渊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顾临渊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有些不自在,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顾清时的背上,不太自然地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顾予安看着这一幕,肺都快气炸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捏得泛白。


    但他不是酸。他纯粹是气。


    他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挖出这么个跟萧燕燕有九分像的女人来。请名师教她仪态、教她走路、教她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照着萧燕燕生前的画像,一寸一寸调出来的。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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