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那两道黑影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影七眯起眼,微微侧了侧头。檐角最后一缕余晖正巧照在他脸侧,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他顺着那二人视线锁定的方向看去——


    街巷尽头,顾临渊的马车正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帷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玄色的衣摆。


    影七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心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紧张,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担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


    他想:你们挑谁不好,偏偏挑了我哥哥。


    念头一转,又添了一层:你们挑我哥哥也就算了,偏偏还让我看见了。


    他站在暮色里,风从袖口灌进去,把那件薄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从那两道黑影身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又落回远处那辆将要消失在暮色深处的马车上。


    然后他又在想——


    谁的人啊。


    胆挺肥的。


    想到这儿,他腰间的软剑已如灵蛇出鞘。


    那一声轻吟几乎听不见,剑锋却已到了。那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抬眼,剑尖已没入其中一人的胸膛。不深不浅,恰好刺进去一寸。血沿着剑刃淌出来,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影七没看他,只盯着剑柄上自己映出的那只眼睛,冷静得像在裁一张纸。


    然后剑被抽出来,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借着抽剑的力道身形一折,鹞子翻身,在半空中拧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衣袂翻飞间又是一剑递出去,轻飘飘的,可剑锋落处,另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在了屋檐上,闷响一声,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


    全程不过眨眼功夫。


    影七落地,靴底踩在瓦片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垂着眼,把那两个人的表情扫了一遍,没说话,只微微偏了偏头。


    两道黑影便如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恭恭敬敬跪在瓦片上,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影七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着剑上的血。擦完了,收剑入鞘,“咔嗒”一声,清脆得很。


    他垂着眼,声音冷得能结霜:“带回去,好好审,审出是谁的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走,衣角刚扬起一半——


    “我们是太子殿下的人!”


    跪着的一人忽然开口,同时高高举起一块腰牌。


    另一人的目光落在影七腰间的令牌上,又扫了一眼跪地的两人,眉头微皱。


    他皱眉的理由很简单:四王府的暗卫,身后怎么会跟着暗卫?


    影七身形一顿,缓缓转过头,眯眼看了看那块腰牌,倒也不慌,只淡淡问了一句:“顾清时的人?”


    另一人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你究竟是谁?竟敢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影七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蹲下身来,凑到那人跟前,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眼睫的颤动。


    “太子殿下派人盯着自己的亲弟弟……”他顿了一下,“想干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影七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他垂下眼,俯视着跪地的两人,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可惜啊,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比说了还清楚。玄二当即站起身,拔出了腰间软剑。


    其中一人急了:“你不能杀我们!我们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你杀了我们,四王爷该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第69章 你看我一眼能死吗?


    影七微微抬手止住玄二,笑了,笑得挺真诚:“为什么顾临渊要向顾清时交代?他连你们在盯着他都不知道,需要交代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影七接着说:“当然,我也可以好心替你们传句话给顾临渊,就说顾清时如今这手啊,是越伸越长了,都伸到他床上去了。你们猜猜,到时候顾临渊会不会直接杀进东宫?”


    这一回,那人连张嘴的念头都没了。


    影七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觉得没意思了,收回目光,转向玄二,语气平平:“带回别院去吧,毕竟是顾清时的人,给人家留点面子。”


    玄二当即抱拳,干脆利落:“是。”


    那两个跪着的人对视一眼,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被带走总比被杀强,可这句话也意味着,他们离这个人的秘密更近了。换句话说,他们这辈子怕是都别想走出那座别院了。


    可不出怎么行?


    这个人,这个假冒暗卫混在四王爷身边的家伙,谁知道他正打四王爷的什么主意?是惦记四王爷的人,还是算计四王爷的命?


    这件事,他们无论如何也得告诉太子殿下和四殿下。


    前提是,还能活着出去。


    两人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可惜影七已经走了。


    衣袂翻飞间,他早已轻飘飘地跃上另一片屋檐,连头都没回。


    玄二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软剑收回去,语气淡淡的:“请吧,别让我动手,怪累的。”


    其中一人倒是干脆,撑着瓦片就站起来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不用你动手,我们自己走。”说完还拍了拍膝上的灰,架势端得跟赴宴似的。


    另一个却磨磨唧唧,半天没挪动一寸。


    玄二又把剑拔出来,剑尖直指那人鼻尖,声音沉下去:“走不走?”


    “走走走——”那人捂着胸口连忙告饶,“可怎么着也得先让我们包扎一下吧,不然真得血尽而亡。刚才那位是你主子吧?你主子可说了,要我们活着。”


    玄二嫌弃地瞥他一眼:“赶紧。”


    玄十凑上来,压低声音:“二哥,小心有诈。”


    玄二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目光懒懒扫过那两人:“没事,两个重伤的,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还没等那两人把布条缠完,玄二就傻了眼。


    人没了。


    趁京防营正好巡防到这条街的当口,那两个家伙跟泥鳅似的,滋溜一下就扎进了京防营的队伍里,亮了令牌,叫他们想追都没法追。


    玄十更是直接愣住:“二哥,怎、怎么办?主子饶不了咱们的。”


    玄二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回去喊人。从这里到东宫还有不短的路,务必得截杀了他们。”


    “这……”玄十犹豫了,“要不要先请示一下主子?”


    玄二一把揪住他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请示个屁!不杀怎么办?让他们跑回去告诉顾太子和四王爷,主子是假暗卫?”


    ....


    另一边。


    影七此刻已趴在二王府的别院里。


    他那两个手下干的蠢事,他自然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此刻,他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正在独酌的人。虽然隔得远,但架不住他眼力好,连顾临渊斟酒时微微偏头的角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影七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顾临渊的侧脸,那张脸在月色下好看得不像话,眉骨、鼻梁、下颚线,每一处都像是老天爷拿尺子量着刻出来的。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滑,落在顾临渊捏着酒杯的修长指节上。


    那手指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酒杯是青色的,衬得那双手越发好看了。


    影七盯着那双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念头,使得他耳尖猛地红了一截。他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脸,掌心都是烫的。


    顾临渊身旁坐着的,是顾清时。


    顾清时也在自斟自饮,可目光总忍不住往顾临渊那边瞟。一次、两次、三次……瞟了不知道多少回,顾临渊却始终没看他一眼。


    一眼都没有。


    中间坐着个白衣男子在弹琴。那人长相妖娆得很,眉目间自带三分风情,指尖拨弄琴弦的姿态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看就是专门为顾临渊备下的。


    顾清时在心里骂开了花:你看我一眼能死吗?


    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


    余光里那个白衣妖男还在那儿搔首弄姿地弹,而顾临渊居然还真听得津津有味。


    顾清时咬了咬牙。


    这是给你准备的,你知道吗?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上了?


    你想好怎么接老二的招了?


    他盯着顾临渊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看琴师,也不看他,就那么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无关。


    顾清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顾临渊依然没看他。


    顾清时:“……”


    行。你厉害。


    一会儿我可不帮你!老二有什么损招你自己兜着吧!


    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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