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伍昭打了个哆嗦,一把攥住葡萄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葡萄,赶紧去请个道士来做法!兴许她们说得没错,咱这后院啊,还真闹鬼了。”
葡萄的脸刷地又白了,比头一回白得还彻底:“王妃,你、你别吓奴婢啊……”
伍昭瞪她一眼,小身板一挺:“你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顾临渊都不怕,你怕什么?赶紧去。”
葡萄拗不过,真去请了。
没多久,四王府后院就热闹起来了。
香案摆上了,符纸贴上了,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烟雾缭绕得跟要飞升似的。道士举着桃木剑满院子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南六抱剑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又抽,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转身走了。
回去跟顾临渊复命。
顾临渊听完,闭了闭眼,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难道跑去跟伍昭讲,那不是鬼,是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一手捣鼓出来的?不能。无非花些银子罢了,由着伍昭折腾去。
寝殿里,影七仍跪在那里。这次是实打实地跪,半分懒也没偷。
午饭自然没吃,也没得吃。
他哥哥当真没派人来喊。
不吃便不吃,一顿饿不死。
影七认命般继续跪着,身姿笔挺,端端正正,像一株扎了根的孤松。
他闭上眼,膝头的麻木一点一点往上蔓延。脑海里不知怎的,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些许画面——
是年幼时的他。
有小小的他跪在书房里,膝下的地砖冰凉坚硬。也有小小的他跪在廊下,头顶的灯笼晃晃悠悠。还有小小的他跪在雨里、雪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雪花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跪,于他而言,自幼便是家常便饭。
但他也只给一个人跪过。
那个人——
思绪戛然而止。
影七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想了。
那个人一想起来便让他难受。高高在上的,冷淡疏离的,永远叫人看不透心思的那个他。如今早已埋入黄土,骨头大概都快烂干净了。他还跟他生什么气呢。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声音不大,可在影七耳朵里,简直跟擂战鼓没两样。
来了来了来了。哥哥来了。
他赶紧把准备好的表情端上来:眼尾微垂,唇瓣轻抿,眉心微微蹙着,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怜。
他甚至还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很可怜,我非常可怜,我可怜得不行了”,就等着哥哥推门进来,一眼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然后心软,然后心疼,然后亲自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说不定还会摸摸他的头,说一句“行了行了,别跪了”。
结果门一开,进来的是南六。
影七的表情,僵了零点三秒。
然后“唰”地收了回去,收得比翻书还快。
他重新低下头,心里已经把南六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遍,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哥哥,你就不能亲自来叫我起来吗?派这么个东西来算怎么回事?
南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从心里杀了八百回,笑嘻嘻地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凑近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地开口:“哟,狗东西,跪老实了没?”
影七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一字一顿:“狗东西不是你叫的。”
南六又把牙一呲,白花花的,亮得能反光:“我就叫了,怎么着?”
影七没应声,又低下头去。心想:南六,你给我等着。我现在是不能怎么着,但我记着了。等我搞定了哥哥,就算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我也得把你的舌头拔了。不,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我给你留半截。不能再多了。
南六还故意在那儿叫,一声接一声:“狗东西,狗东西,狗东——”
最后一个“西”字,死活没出来。
因为影七又抬起了头。
只是抬起了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算不上凶狠,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南六的舌头当场打了结,那个“西”字在喉咙里卡成了一团浆糊。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是怎么回事。
明明眼前跪着的,还是那个整日里除了撒娇就是撒娇、抱大腿比谁都快、哭起来鼻涕泡都能吹出来的狗东西。可就在那一抬眼的工夫里,他恍惚觉得自己面前跪着的不是影七,而是他们家王爷。
不对,比他们家王爷还吓人。
南六愣在原地,瞳孔微微震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对,这不对,这狗东西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难道这狗东西平时那个撒娇卖萌的样子,都是装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狗东西平日里有多不要脸,他和北七可都亲眼见过,撒泼打滚,样样精通,那种不要脸的程度,装不出来。
可这眼神又怎么解释?
南六的大脑高速运转了三秒钟,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肯定是这狗东西天天跟在他们家王爷身边,跟王爷学的!对,肯定是这狗东西故意学王爷吓唬他!
南六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艹你大爷,狗东西,你还敢学王爷吓唬我!
随即,南六站起身,声音沉下来:“狗东西,王爷说了,让你跪到今天晚上,晚饭也没得吃。他说这是你自己求的。”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行。”声音闷闷的,“我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吃。”顿了顿,又问,“我哥哥呢?”
第64章 派人去盯着老四
南六没好气地说:“已经进宫了。忙着呢。你以为王爷跟你一样,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抱着王爷的腿满地打滚?就——”
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了,没敢再往下说。
影七面无表情地听着这通数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南六,你的舌头,半截都不给了。
南六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影七闭了闭眼,继续在原地跪着。
膝盖确实有点疼。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膝盖。他想的是:哥哥进宫,恐怕跟户部尚书由谁接任有关。
这事儿……
影七眼珠子转了转。
凭哥哥和顾清时的手腕,再推个自己人上去应该没问题。
当然,如果那个人不是哥哥的人——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也有法子把他变成哥哥的人。
无非就是让那个位置再空出来一回。
空一回不够就空两回。
直到坐上去的人,还是哥哥的人。
....
另一边,皇宫里。
当顾临渊和顾清时从御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身后跟着的是顾予安、顾长卿与顾青玉。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
正走着,顾予安竟忽然加速追了上来,而且不是从旁边绕,是结结实实地挤进了顾临渊和顾清时中间。那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只是刚才忘了站。他甚至特别自然地搭上了顾临渊的肩膀,笑眯眯的:
“老四,前儿那助兴的酒,喝着怎么样?二哥那儿还有,要不送你两坛?”
顾清时偏过头,目光落在顾予安脸上,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
顾予安却像全然没接收到这个眼神,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分,又开了口:
“那日啊,怪二哥准备不周。要是早知道……是吧?”
话到这里就断了,可什么意思,聋子都听得出来。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顾临渊好龙阳的事。宫里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这几个皇子,哪盏是省油的灯?顾予安更不是。更何况——
今日跟在顾清时身后的,正是松柏。
松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他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幸好如今已是满城风雨。这事,怎么也算不到是他透露给二王爷的了。
顾临渊不动声色地将顾予安那条胳膊从肩上拿掉,声音沉下去:“二哥,兄弟一场,别把事做绝。”
顾予安被他拨开手,也不恼,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收回手,顺势拢了拢袖口,语气漫不经心:“瞧你说的,二哥请你喝场酒还喝出错了?二哥可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四个字咬得尤其重,重到傻子都听得出那是反话。
顾清时忽然插了一嘴,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老二,你光请老四喝酒,怎么不请孤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顾予安的笑容顿时灿烂了三分,那得意劲儿,就差在脸上写“就等你这句话”六个大字:
“明天就请,如何?大哥,明天正是小弟的生辰。这个面子,你不会不给吧?”
顾清时的心里顿时一咯噔。
咯噔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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