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终于笑了,唇角一扬:“你这张嘴啊。”


    影七捧着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心满意足地呷了一口。


    马车外面,南六和北七齐齐望天。


    南六心里翻江倒海:靠,这才几天?一个暗卫都要骑到他头上去了。


    想当初,就是他们家王爷中药的那天夜里,他连埋尸的位置都想好了。他甚至还认真盘算过,毕竟伺候过他们家王爷的,不能扔乱葬岗,太寒碜了,怎么着也得找个风水说得过去的地方,正儿八经挖个坑。


    如今倒好,茶都得他们家王爷亲自倒了,而且他们家王爷还......真惯着。


    马车里,影七又翻开话折子了。不过换了个姿势,直接坐上顾临渊的膝头,窝进他怀里,一气呵成。


    刚放下茶碗的顾临渊身子猛地一僵:“狗东西,得寸进尺了是吧?”


    “嗯,哥哥,你看这儿,两个人亲上了。”影七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分享精彩剧情,仿佛坐在他腿上是天经地义的事,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顾临渊捏了捏眉心,指节用力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手比脑子快,抬起来就把影七往怀里一搂,稳稳当当。


    影七笑的眼睛都弯了,桃花眼亮晶晶地仰起来望着他,那目光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看,你嘴上凶,手可诚实了。


    “哥哥,你抱着我真舒服。”


    “闭嘴!”


    “哦。”影七乖乖低下头去,安分了大概两秒,“……哥哥,他们钻被窝了。就是没细写,太可惜了。”


    顾临渊:“……”


    他深吸一口气:“闭嘴。再说半个字,我把你的话折子扔出去。”


    影七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心里默默补了句:我还没看完呢,等我看完了,你再扔。


    接下来的一小段路,影七果然没再说话。


    车厢里难得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话折子翻页的沙沙声。


    顾临渊甚至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安宁感,好像这个狗东西终于学会了“消停”两个字怎么写。


    当然,这种错觉只持续到影七翻完最后一页。


    影七合上话折子,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张嘴就要开始——


    马车猝不及防地停了。


    影七:“……”


    到、到了?这就到了?


    他满肚子还没来得及分享的读后感硬生生被噎了回去,然后他悻悻地爬起来,爬到车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探了探头。


    的确是到了。西山猎场。


    顾名思义,打猎的地方。


    对,他哥哥突发奇想要来打猎,嘴上说是来散心、来骑射、来呼吸新鲜空气。但实际上?


    实际上还不是怕李婉婉跑到他跟前哭哭啼啼?


    嘴上说着不躲,躲得比谁都快。


    马车外面,南六已经把马凳稳稳当当地放下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影七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下一秒,他就麻溜地缩回了马车里,乖乖地去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小妖精”了。


    动作之迅捷,表情之无辜,堪称一绝。


    没一会儿,两驾快马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顾临渊的马车旁。


    为首的一人身穿绛紫骑装,张扬得扎眼,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劲瘦苍白的手腕,骨节分明。正是当朝二王爷,顾予安。


    第49章 我会乖乖的


    他端坐在马背上,笑眯眯的:“哟,老四,好巧啊。”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就你一个人?怎么没带弟妹?”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僵了半拍。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就是。


    什么叫专往人肺管子上戳,这就是。


    顾临渊常年无所出,这事儿明面上没人提,私底下谁不知道?


    虽说他跟伍昭在外头看着也是恩恩爱爱、夫唱妇随,可四王府里就是没个孩子。伍昭没生,李婉婉没生,满院子的莺莺燕燕,一个动静都没有。


    但凡长了脑子的人,背地里都会悄悄琢磨: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


    可琢磨归琢磨,谁也不会蠢到当面问出口。偏生顾予安不,他就爱往这窟窿上捅,捅完了还要拧一拧。


    扎心嘛,又不犯法。


    他就是喜欢看老四脸上那一瞬间的僵。


    影七乖乖地缩在马车里,敛着呼吸,又想咬人了。这回倒不是醋,是有人欺负他哥哥,这能忍?


    顾临渊站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语气淡得像白水:“二哥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西山猎场?”


    不等顾予安接话,他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提了一桩闲事:“我听说,前几天刮风下雨的,刚刚修葺完的云麓书院的外墙,就那么塌了?”


    捅心窝子这事儿吧,讲究个你来我往。


    云麓书院的外墙修葺,是顾予安上个月亲自督办的差事,花了不少银子,还特意在朝堂上邀过功。结果没撑过一场雨,墙先塌了。这事儿虽然没闹大,但在朝臣中间传得挺热闹,只是没人敢当面跟顾予安提。


    顾临渊提了。


    顾予安脸上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不过到底是老江湖,嘴角一弯又笑开了:“这都多久前的事了,老四还记得呢。你这记性,要搁我府上管账,那得亏死。”说完摆了摆手,“好了,我就是看你来了,打声招呼。”


    马头一转,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脑袋,“对了,晚上你回去吗?不回去的话,我在西山别院设宴,咱俩喝两杯?”


    说着还特意往西边努了努嘴。


    那日头正不尴不尬地挂着,明摆着在说:都这个时辰了,你要走?现在就该调头了。走不了的,别挣扎了。


    顾临渊淡淡地应了一声:“既然二哥盛邀,却之不恭。”


    那语气听着平平静静,没什么情绪。但细品之下,却像是应下了一场鸿门宴。杯盏交错之间,刀光剑影的那种。


    待顾予安的马蹄声渐渐远了,南六压低声音道:“王爷,他肯定没安好心。”


    怎么可能安好心?他们这几个皇子,就没有不掐的时候。明里掐,暗里掐,朝堂上掐,私底下还掐。兄弟是兄弟,该捅刀子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


    况且,顾临渊和顾予安,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


    当今皇帝共有五个儿子。顾临渊和顾清时乃皇后所出,一母同胞,自然是一伙的。


    另外三个,二王爷顾予安和六王爷顾青玉为宁贵妃所出,也是一伙的。三王爷顾长卿的母妃地位低微,常年受宁贵妃照拂,他打小就是顾予安的跟班,自然也站在顾予安那边。


    说到底,陈国的皇位之争,从来不是五个人在打,是两派在打。


    顾临渊没有接南六的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顾予安远去的方向。


    影七从马车里悄悄探出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看见了。


    他哥哥站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松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动。


    可他知道,那棵松树底下,藏着许多从未说出口的话。


    不光是子嗣的事。子嗣那根刺,扎是扎,但扎久了,也能疼到麻木。真正让人从骨缝里往外冒凉气的,是另一桩事:


    皇家的无情。


    皇家的无情,不是冷,是寒。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是流在血脉里、洗不掉的那种寒。这种无情,是要流血的,是要死人的。


    良久,顾临渊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影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去你该去的地方,当好你的暗卫。”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次要听话,不许闹腾,否则——”


    话没说完,影七就截住了他。


    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我知道的,哥哥。我会乖乖的,藏在暗处,当暗卫。”


    他不可以给哥哥添麻烦。一丁点都不可以。


    接下来,影七就藏在阴影里,看顾临渊在猎场上纵马驰骋。


    马蹄卷起尘土,日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影七蹲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如果没有那个顾予安,他当然是可以陪在哥哥身边的。光明正大地陪。不像现在,连呼吸都要收着,连影子都要藏好。


    都怪那个顾予安。


    他真想咬死他。


    然后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忽然身形一晃,便从枝叶间消失了。


    不远处,影一瞥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没有吭声,也没有动。


    管不了。怎么管?人家现在可不只是暗卫了。


    对,影一也知道了。不光是他,大概所有顾临渊的贴身暗卫都知道了。瞒不住,真的,他们这种人的耳朵太好使了。但没有人羡慕,真的,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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