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去戳穿那个正在拼命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嘴硬的、可爱的、让他心疼得要命的人。
他只是慢慢地躺回去,把被子重新拉好,然后小小地、小小地往顾临渊的方向挪了挪。
“主子,晚安。”
顾临渊没有应。
但影七知道他在听。
因为他看见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红透了的耳朵尖,又红了几分。
寝殿里再度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两个人的呼吸终于都变得绵长均匀。
睡相都很好。怎么睡着的,便怎么醒来。
影七照例侍奉哥哥更衣。
更也照例、很有眼力劲地爬上了他哥哥的饭桌。
当顾临渊在膳桌前坐下的时候,影七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对面了。
他抬起头,冲顾临渊笑了笑。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三分无奈三分嫌弃三分认命,还剩一分……不好说。
然后他拿起了筷子。
影七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用膳。
偶尔影七抬眼偷瞧对面的人,随即又低下头去,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
这可是他跟哥哥同床共枕后的第一顿早膳。
往后还有午膳、晚膳,再往后是第二天的早膳、午膳、晚膳。
再再往后,就是哥哥终于绷不住,承认他喜欢上了他。
真好。
影七正美滋滋地做着梦——
“王爷,太子殿下派了人来,请您进宫一趟。” 北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影七的筷子顿了顿。
……好嘛,梦醒得有点快。
况且,哥哥还不知道,他把李家给端了。
咳,对,就是那个李家。李婉婉她爹,被参了。参得结结实实的,连带着李家三代的老底都翻出来晒了晒太阳。
但话说回来,李家那叫官吗?那叫蛀虫穿上了朝服。早除早安心。
这事他是认真盘算过的。
首先,李婉婉挽他哥哥手臂,他确实醋了。这一点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又不是圣人。但其次——
他这确实是为了哥哥好。真的。
要不然,他早把命令收回了。
只是吧——
户部尚书的位置就这么空出来了。
像一块刚腾出来的风水宝地,谁看了都想占。
这一空,哥哥就得想办法再塞个自己人上去。
塞谁呢?得好好琢磨琢磨。
影七低头扒了口饭,心想:我这操心的命啊。
顾临渊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仿佛方才北七那句话不过是一阵穿堂风,吹过便吹过了。
北七在门口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王爷,属下问过了,是公事。”
影七眨巴眨巴眼睛,悄悄觑了眼对面的顾临渊。
顾临渊仍不应。
北七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真的,王爷!属下拎着那个传话的小太监的衣领子,认认真真问过的。他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具体找您何事,但他说太子殿下的脸色很不好看......属下瞧着,应当真是公事。”
“知道了。”顾临渊这才淡淡应了一声。
影七又扒了口饭,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顾临渊放下碗筷,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连忙也放下碗筷。
顾临渊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平:“本王要进宫。你该滚回值房,滚回值房。”
影七:“……”
又是个“滚”字。
他哥哥啊,天天让他滚、滚、滚。他都快滚圆了。
不过话说回来,东宫那地方,他的确跟不进去......哦,不是跟不进去,是哥哥不肯带他。
好吧。
他回……别院呗。
正好,他也得回去料理料理自己的事。
....
东宫,书房中。
当顾临渊到的时候,一个身着明黄便袍的男子正坐在紫檀木案前。
那男子气质儒雅,眉目清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书卷气,跟顾临渊完全是两个路数,一个像藏锋的刃,一个像摊开的卷。
这便是陈国当朝太子,顾清时。
顾临渊的同胞兄长,比他大两岁,今年已二十有九,眼看着就要而立了。可那张脸全然看不出年纪,说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顾临渊踏进门,也没行礼,自顾自地往椅上一坐,浑身上下写满了“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顾清时抬起头,嘴角一弯:“哟,孤还没派人去绑呢,自己就来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正好侍从上了热茶。顾临渊端起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大哥找我何事?”
“生孩子的事——”
“砰!”
顾清时话还没落地,茶碗已经被顾临渊撂在桌上了。力道不大不小,刚好磕出一声响,既表达了态度,又不至于真把御窑的碗给砸了。
到底是亲哥,留了三分薄面。
对,这就是他不愿意来的缘由。
满天下都在盯着他生孩子。伍昭盯,母后盯,连这位好大哥也盯。
顾清时连忙抬抬手:“好了好了,玩笑,玩笑话。”他顿了顿,“可母后那里,是真的又在催了。”
他往后一靠,长叹一口气:“老四,我跟你说。前天我去给母后请安,你猜她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来看顾临渊:“她怀疑,是不是因为你战功赫赫,我给你使了绊子。是我,用了下作手段,才导致你无所出。”
说到这里,顾清时还做了个捂心口的动作,表情生动得很。
“我当时啊……真的,那心凉的啊。跟数九寒天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脚后跟。”
第39章 自作孽,不可活
他演得很投入,但顾临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又端起了那碗茶。
顾清时也不在意,反正他这弟弟向来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但说真的,他委屈,是真的委屈。
明明是他弟不行,可到了母后那里呢?母后那脑子,就从来没往“老四不行”这条路上拐过。
天天琢磨的都是什么?要么是老四心里有人,搁那儿玩深情。要么是后宫里、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私勾当,有狐狸精使了绊子。
她老人家怎么就不肯往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用动脑子那条路上想一想呢?
顾清时在心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比刚才那口还长,还深。
是的,他知道。
他知道顾临渊有隐疾。
当然不是顾临渊亲口告诉他的。这种事儿,他这弟弟就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张不开那个嘴。
是他这个当大哥的,被母后念得脑仁都快炸了,实在扛不住了,才把手伸得长了一些。
他毕竟是太子。
他真要问,没人敢瞒他。就算是想瞒,也能被他三两句震出来。
所以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冲到母后跟前说“母后您别催了,老四不行”吧?
那他弟弟的脸往哪儿搁?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见人?武将们还怎么服他?
所以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于是他就只能忍着,受着,被母后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冤枉,一遍遍地捂着心口说“儿臣没有,母后明鉴”。
顾清时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
“砰!”
顾临渊又把茶碗摔了。这回力道比刚才大了些,茶水都溅出来两滴。
“大哥找我究竟何事?”语气硬邦邦的,说着竟已起了身,“没事我回了,手头还有事。”
顾清时:“……”
你手头有个屁事。
你手头最大的事就是回去躺着,然后继续让我被母后念叨。
我叹口气怎么了?我冤成这样还不能叹口气了?有本事你去跟母后实话实说啊,别让她天天拿我出气啊。
心里虽这么想着,他还是直起了身子。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再不说正事,他真的会走,绝不跟你废话。
顾清时拿起手边的折子。
“看看吧。”他把折子往前递了递,“李敬被弹劾了。不止一本。”
顾临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没接折子,只是又坐下了:“谁弹劾的?”
顾清时将折子放回案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沉吟片刻:“表面上,是一些中立的新进臣子。可李婉婉是你的侧妃,李敬这些年也始终站在咱们这边。”
他抬起眼,看向顾临渊。
“这事,怕是跟老二、老三他们脱不了干系。”
顾临渊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然后——
“砰!”
顾清时:“……”
又怎么了?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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