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看向他,语气淡淡的:“李家这些年,的确是过分了。”
顾清时拧了下眉头,斟酌着问:“你的意思是......不保了?”
“还保得住?”
顾清时摇了摇头。
李敬那点破事,参他的折子摞起来怕是有半人高,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想保?拿什么保?拿头保?
顾临渊便接了话:“既然已经保不住了,又何必白费力气。”
顾清时手指轻轻叩了叩长案,沉吟片刻:“可李家那女儿,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侧妃。这李家要是被抄了....”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意思却已经到了。
顾临渊面无表情,还是那副白水一样的语气:“自作孽,不可活。”
顾清时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是李家惹了他这个弟弟,还是李婉婉惹了他弟弟?竟然连点周旋的意思都没有?依老四的性子,就算要弃,也不该弃得这么干脆利落。
但他没问。
毕竟李家这次,被人摁得死死的,也周旋不了了。
“行吧,”顾清时端起了自己手边的茶碗,“既然你都不心疼,孤心疼什么?左右是你的人,你舍得就行。”
顾临渊没接话,只是微微垂了下眼皮,算作回应。
顾清时吹了吹茶沫子,忽然又抬起眼来:“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你觉得谁上合适?”
户部尚书,六部之一,掌天下钱粮。这个位子往那儿一搁,盯上的人没有一打也有半打。老二盯着,老三盯着,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势力都盯着。谁的人坐上去,谁就在接下来的棋局里多了一口气。
顾临渊顿了一下:“容我回去想想。”
顾清时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喝茶去了。
顾临渊立刻起身,干脆得让顾清时又噎了一下。
顾清时连忙问:“不在这用午膳?”
顾临渊已经往外走了,头也不回:“手头有事。”
顾清时:“……”
我信你个鬼。
.....
离了宫,顾临渊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千味楼。
但并没有如常在楼里坐下吃,而是让人打了包。
回府的马车上,北七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食盒,满脸纳闷:“为什么得打包回去吃?千味楼的雅间不够舒服还是怎么的?”
南六驾着马车,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一撇:“就说你没有眼力劲儿!”
北七偏头瞪他,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就没有眼力劲儿了?我这不是在问吗?”
南六懒得搭理他,扬了一鞭子,马儿小跑起来。
为什么不在外面吃?
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从前是他们三人行,说走就走,说吃就吃,自在得很。可如今......府里还多了个狗东西呢。
南六心里明镜似的,却懒得跟北七掰扯。
那狗东西要是知道王爷自个儿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没给他带一份,那张嘴能嘟到天上去。那家伙.....太会撒娇了,太会做表情了,也太不要脸了。
真的,他南六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男人!!
当然——
南六又转念一想。
面对他们家王爷这种性子,就得不要脸,就得会撒娇。要不然,早被他家王爷扔出去了——
不对,是杀了埋了。
“吁——”
忽然,南六勒停了马车。
只见前面人群聚集,竟把路给堵得严严实实。
顾临渊阖着眼靠在车壁里,不曾睁眼,声音淡淡的:“怎么了?”
第40章 属下只是心疼您
南六如实回答:“回王爷,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把路堵死了。”
顾临渊这才掀开眼帘:“去看看。”
“是。”南六应了一声,把马缰随手往北七怀里一扔,便跳下了马车。
他穿过人群,拨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往里头一瞧——
只见李婉婉正趾高气昂地立在一家胭脂铺子门前,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叮当,下巴高高扬起。脚边散着一盒摔碎的脂粉,红的白的泼了一地,活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而她身前,正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一条胳膊没了,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风一吹便晃一晃,像面破旗。
他跪在地上,脊背佝偻着,头几乎要磕到青石板上去,嗓音沙哑得厉害:“请小姐高抬贵手……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赶急事才冲撞了您,求小姐高抬贵手——”
李婉婉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挡了路的蚂蚁。
“高抬贵手?”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脂粉盒子,“你知道这盒胭脂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男人身子一颤,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吭声。
旁边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有面露不忍的,有小声嘀咕的,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南六眯了眯眼,转身折返。
他凑近马车,压低声音:“王爷,是李侧妃。她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把人堵在胭脂铺门口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人是独臂的,瞧着像是退下来的老兵。”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
旁边就是听竹轩。
二楼的包厢里,书云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喝着茶,垂眼瞧着下面这出大戏,那神情闲适得像是翻着一本话本子,看到精彩处还微微挑了挑眉。
包厢里没有旁人,只有她自己。
这种小事,影七不会亲自来。
他此刻已经回到王府里了,而且已经在等着陪哥哥用午膳了。
千味楼那边早早传了消息回去,说他哥哥打包了餐食,正要回府。
至于李婉婉?
反正不是他逼着李婉婉趾高气昂的,也不是他逼着李婉婉不把穷人、不把老兵当人看的。
她自己非要往那根绳子上撞,谁能拦得住?
....
当顾临渊回到王府的时候,那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影七依旧在主院院门口那棵树上等着。可顾临渊脚下生风,一停没停,径直往里走。
好在南六抬头递了个眼色。
影七心领神会,当即翻身下树,干脆利落,根本不用南六吱声。
废话,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他早该滚蛋了。
他哥哥今天心情不好,难道还等着他哥哥叫?他哥哥不可能叫。
不,不是不可能,是绝对不会叫。
而且他今天还得小心翼翼的,但凡哪根筋搭错了,就是往刀口上撞。
所以中午这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南六和北七几乎是象征性地扒了碗米饭就告退了,菜只夹了两三筷子,比猫吃得还少。
影七也只扒了一碗米饭,菜没怎么动。
得配合啊。
他哥哥生气了,他要是还吃得欢,那像话吗?不像话。绝对不像话。
所以他老老实实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扒白饭,偶尔偷偷觑一眼对面那张冷脸,再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问题是......他没做亏心事啊。
李家那窝蛀虫是他端的没错,可他端得有理有据,端得大快人心。
至于李婉婉不把穷人当人看、不把老兵当人看,那也是她自己长成了那副德行,又不是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趾高气昂的。
他就是……让人去蹭了个瓷罢了。
对,蹭瓷。
他这不是怕哥哥心软嘛。
怕他哥哥顾及那个女人是自己的侧妃,想着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拉一把。更怕他哥哥等到李家的罪名下来,被李婉婉那几滴眼泪糊了眼,脑子一热,把李家那窝蛀虫又给捞起来了。
他哥哥这个人怎么说呢——
外冷,心热。
真的。
....
用罢午膳,顾临渊起身进了书房,影七跟进去,活像一条小尾巴。
不过今儿个格外规矩,步子不敢迈大了,呼吸不敢放重了,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顾临渊批折子,他就在一旁研墨,那叫一个小心谨慎。
墨锭在砚台上匀匀地转,不快不慢,水也添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浑身上下就写着五个字:小心,再小心。
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与砚台相磨的细微响动。
批了一会儿,顾临渊忽然停了笔。
影七的手也跟着一顿,心里头突突跳了两下,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冷不丁的,顾临渊开了口:“狗东西,你说,如果户部尚书空出来,谁接上合适?”
啊?
影七那反应,简直恰到好处,嘴张得能塞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却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学童。他磕磕巴巴地应道:“主、主子,属下……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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