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滚出去”,比如“你是不是活腻了”,比如“本王现在就让人把你扔井里去”,但话到嘴边,看着影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影七见他不说话,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笑眯眯地把中衣也解了,随手一扔,赤着脚朝浴桶走去,那叫一个理直气壮,那叫一个坦坦荡荡,仿佛他不是要去跟王爷共浴,而只是在自己家澡盆里洗个澡。


    走了两步,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顾临渊,催促道:“主子,水要凉了。”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影七的背影消失在蒸腾的热气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


    ……这个狗东西,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说,他觉得本王不会杀他?他怎么就这么笃定?


    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顾临渊刚要认命地往前迈步,耳畔却突然炸响了南六的声音——


    “哎呀,王妃,您怎么来了?”


    那声音大的,恨不得让整个主院都听见。


    顾临渊的脚步顿住了。


    倒没慌。


    他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已经泡进浴桶里的影七。


    影七也在看他。


    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水没到胸口,蒸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只露出一张脸,咬着嘴唇,乖乖的,看着就无辜,看着就老实,看着就跟这事儿没他什么关系似的。


    可心里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心里暗笑:哟,来得挺快啊。


    顾临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迈步。


    影七见状,立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主子,王、王妃来了,我、我是不是该躲躲?”


    这话说得,多动听。


    躲躲?他躲?


    他恨不得现在就从浴桶里蹦出去,光着膀子跑到院门口迎接伍昭,亲自给她带路。


    他正在心里呐喊:伍昭你快点冲,快点冲,来抓奸了来抓奸了,快——冲啊——


    还没喊完。


    就喊不出来了。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不算重,但也绝不算轻。


    顾临渊俯下身,那张冷脸凑到影七面前,近得几乎鼻尖贴鼻尖。


    他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影七,本王只说一遍。你必须乖乖待在这里。你要是再敢玩竹林里那一套,本王绝对要了你的狗命。”


    说完,他猛地一推。


    影七整个人被掼进浴桶里,“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热水溅了顾临渊半身,他动都没动,就那么站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扑腾的影七。


    影七从水里冒出头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顾临渊的眼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出声。


    因为他从顾临渊眼里读出了一句话:我说到做到。


    顾临渊转身向外走去。


    影七靠在桶壁上,目送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门框之外。


    然后他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涩。


    失算了。


    不,不是失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可笑,轻得配不上此刻胸腔里那种塌陷般的沉重。


    是彻底。是完全。是从根子上。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的瞬间里。


    错了。


    一则,他哥哥是个杀神。纵容,是因为没碰到底线。


    平时任他闹、任他撩、任他气得咬牙切齿也拿他没办法,那是因为那些事都还在顾临渊的容忍范围之内。可“在王妃面前暴露”这件事,显然不在。


    底线就是底线。踩上去之前看不见,踩上去的那一刻才知道,那下面埋着的是刀。


    二则,顾临渊是谁?


    影七闭了闭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想要一个答案。


    顾临渊,是一个把自己“不行”这件事,瞒了整整二十七载的人。


    二十七载。


    一个人有多少个二十七载?他把这个秘密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骨头缝里,藏在夜半无人时的沉默里,藏在每一次别人提起子嗣话题时那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里。


    那不是一个谎言,那是用半生织成的一层茧,密不透风地护住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而今天,他差点在那层茧上划开一道口子。


    不是故意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顾临渊。


    可那又怎样?


    在顾临渊眼里,故意和过失,恐怕没有区别。


    影七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浴桶,抓过衣服迅速披上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翻出王府院墙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用逃的。


    脚尖在墙头一点,借力跃起,身形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一棵老树的树梢之巅。


    他站在那根随时可能断裂的枝条上,终于,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还好。还来得及。


    他还没跟哥哥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应该只是拼命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让哥哥爱上他。


    不是用计谋,不是用试探,不是走一步算三步地把感情当成一盘棋来下。


    他应该像一头撞进灯火里的飞蛾,扑得狼狈、扑得难看、扑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但每一寸扑腾都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


    让哥哥自己愿意。


    让他心甘情愿地、坦坦荡荡地、不畏惧也不躲闪地,走到所有人面前,说一句:我喜欢他。


    ....


    当顾临渊把伍昭打发走,回到汤池室里时,室内空空荡荡,水汽氤氲未散。


    他扫了一眼那个浴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因为他听到了。人走了。


    伍昭听不到的动静,他自然是能听到的。


    浴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没有唤人来换,而是就那么踏了进去。


    水温恰好凉到了某个微妙的刻度。不冷,但也不暖,像一层薄薄的寒意覆在皮肤上,不至于让人打颤,却也留不下多少慰藉。


    他就那么靠着桶壁,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坚硬的木缘上。


    伍昭为什么会大半夜跑来,他大概能猜到。


    就像他能猜到李婉婉为什么会大清早跑来一样。


    各有各的理由。但归根结底,都跟那个狗东西在竹林里演的那一出脱不了干系。他知道。


    如今府里已经起了他好龙阳的风声了。他知道。


    第34章 荒淫无度,不成体统


    这才几天。


    从那剂烂药开始,到那个狗东西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黏黏糊糊、甩都甩不掉。


    这才几天?


    顾临渊睁开眼,盯着头顶上的横梁,目光空茫茫的,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这才几天,他顾临渊的老脸,就要被撕碎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


    他顾临渊,杀伐决断了半辈子,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战场上一骑当千,如今被一个小混蛋搅得满府风雨,连“好龙阳”这种话都传出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不过,当顾临渊从汤池室出来时,影七已经乖乖跪在寝殿里了。


    他得回来跟哥哥认错啊。


    见顾临渊推开角门进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


    “闭嘴吧。”


    顾临渊的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严厉,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但影七却听得后背一紧,赶紧把嘴唇紧紧抿住,抿成一条线,连牙齿都咬上了。


    不能说话。


    哥哥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


    从今往后,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再也不自作聪明了。


    以后但凡他让哥哥皱一下眉头,他都该打。


    顾临渊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上了榻,拉过被子,翻身朝里。


    影七便继续乖乖跪在原地。


    寝殿里安静极了。


    顾临渊的呼吸声从榻上传出来,又轻又匀,听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影七不知道他要跪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夜都行。


    哥哥没发话,他就跪着。这不是罚,是他该受的。


    比起他差点撕开的那道口子,跪一跪算什么呢?


    他只是偶尔抬眼,偷偷望一眼榻上的人。


    望一眼,就收回来。再望一眼,再收回来。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没有彻底走远。


    顾临渊,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突然,顾临渊翻了个身。


    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床板轻轻一响。影七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接。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把顾临渊的半张脸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另外半张隐没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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