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温和的亮,而是冷冽、锐利的那种。
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侧躺着,隔着半间寝殿的距离,看着跪在地上的影七。
影七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顾临渊终于出声:“本王好龙阳的消息在府里传得这么快,跟你有没有关系?”
影七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有。”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像刀刃切下去,没有拖泥带水。
他没说“我不是故意的”,没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没说任何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话。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消息传出去了,满府风雨起来了,哥哥的名声被他拖下水了。
过程和动机在结果面前,不值一提。
“狗东西。”
三个字。不重,不狠,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骂,又不像骂。
影七咬住下唇。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他现在没有资格应声。
哥哥骂他什么他都该受着,骂“狗东西”是轻的,就算哥哥此刻抄起什么东西砸过来,他也不会躲。
顾临渊又翻了个身。
被子哗啦一响,他仰面躺平,语气里多出一点别的什么:“本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跟南晋那个不成体统、荒淫无度、烂泥扶不上墙的小皇帝不相上下……被人说好龙阳。”
影七的睫毛又颤了颤,没应。
不是不想应,是不知该怎么应。
荒淫无度。不成体统。
这两个词像两枚烧红的钉子,从他哥哥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地落进他耳朵里,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缩。
在他哥哥眼里,男人喜欢男人就是荒淫无度,就是不成体统——
这要是搁昨天,他肯定是要反驳的。
他有的是道理,有的是说辞,能把“喜欢就是喜欢”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出一百种正当性。
但今天,他没资格反驳。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临渊叹了口气。
“我要睡了。”
影七猛地抬头。
因为他听到了。他哥哥用的是“我”。不是“本王”。
是“我”。
这中间的差别,大得像天和地。
顾临渊没有再看他。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放平,像是真的打算睡了。
影七还跪在原地,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那个人。
胸腔里翻涌着一片巨大的、无声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潮水。
哥哥没有推开他。
哥哥用的是“我”。
哥哥朝他靠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压了压,然后小小声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开了口:“主子,好梦。”
“嗯,跪好。”顾临渊竟然应了。
影七的睫毛猛地颤了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是。”
....
另一边,伍昭却还坐在床沿上,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趟走得啊,怎么说呢,失策了。不,失大策了。简直是她嫁进王府五年以来,最欠琢磨的一次行动。
她刚才到底是去干嘛的?她自己也迷糊了。
去抓奸?行,就算去抓奸。可她为什么要抓奸?她抓了奸,不就等于亲手掀了顾临渊的桌子、还顺便踩了两脚?
葡萄站在一旁,早已困得哈欠连天。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开了口:“王妃,咱们这一趟,连王爷的寝殿门槛都没摸着,就这战绩,还怎么捉奸?”
伍昭慢慢转过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咱们这一趟,就不该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怪你。你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干什么?”
当时她迷迷糊糊的,套上衣裳就跟着跑了,连鞋都差点穿反。
“啊?”葡萄一愣,瞌睡虫当场吓跑了半窝,“我?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伍昭理直气壮地叹了口气,“算了,不怪你。怪就怪....今儿个咱们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也抓不着奸。”
顾临渊是谁?那是杀伐果断的当朝四王爷。
注意,这个“杀伐”啊,不光是战场上砍人头的那种,还有朝堂上诛心的那种。
这些年,他替皇兄清了多少路,怕是没人算得清。所以说,她跟他玩?玩不过,根本玩不过。他一个眼神,就能把她钉死在原地。
但话说回来——
伍昭念头一转,心里头又泛起另一番滋味。
整整五年了,他跟她发过脾气吗?没有。该来来,该送送,逢年过节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她这个王妃当得不用自己操半点心,位子坐得稳稳当当。为什么?因为他愧疚啊。
再往深里扒一层,那就是:他这个人吧,面上冷得像冰窖,心却是暖的。
这样一个人,要是真喜欢上谁,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肯定得往死里爱。
他不是不想爱,他是还没遇上那个能让他“烧”起来的人。
可一旦遇上了呢?
一旦顾临渊真正烧起来了呢?
第35章 道理他都懂
伍昭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她一个正牌王妃,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替自己的王爷操心他将来爱上别人了怎么办。
这说出去,谁信?连葡萄都不信。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到那时候,那把火会自己照亮一切。
她只需要等。
对,就是这个理儿。
想明白了这一点,伍昭整个人都轻快了。
她利利索索地翻身上榻,把被子一拉,直盖到下巴:“睡觉了睡觉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杵得跟根葱似的。”
“啊?”葡萄又愣了,这回瞌睡虫全跑光了,“那王爷那儿呢?咱们不捉奸了?”
“顾临渊怎么了?”伍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裹了裹,“顾临渊那儿好着呢,好得不得了。吃得好,睡得好,板着脸也板得好,用不着我操心。”
葡萄眨了眨眼:“王妃,您说什么呢?”
伍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懒洋洋的:“我说,我等了五年了,再等等,又何妨?又不是等不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府的米又不缺我这一口。”
葡萄:“......”
“对了。”伍昭忽然想起什么,半撑起身子来,头发散了一肩,神态陡然认真了几分,“跟他们说啊,不用盯了。顾临渊那儿有什么事,也别来报了。”
葡萄还没来得及点头,伍昭又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但菜单不能改。”
绝对不能改。
让顾临渊生孩子这事,对于她伍昭而言,那就是头等大事。
这事可不是做给顾临渊看的。这事是做给宫里看的。换句话说,这是她这个王妃的职责所在。
至于顾临渊本人?他吃饭的地方多着呢。府里没得吃,宫里、东宫、酒楼,哪哪儿不能吃。
....
另一边,影七依旧安安静静地跪在顾临渊的榻边。
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匀,生怕惊扰了榻上人的好梦。尽管他也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好梦。
顾临渊的呼吸绵长而均匀。
影七听着那呼吸声,觉得心安,比任何话语、任何承诺都让人心安。
不到卯时,顾临渊便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没有恍惚,唯有清明,全然不似初醒之人。
确切地说,他根本没睡。一整夜,他只是闭目养神,在想事情。
影七察觉他醒来,急忙向前膝行。
膝盖碾过冰凉的地砖,麻木的腿像两根木头,但他顾不上那些,只想离哥哥近一些、再近一些。
“主子,”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小心翼翼,“属下想帮主子更衣。”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几乎是屏着息的,生怕被拒绝。
顾临渊掀开被子下了榻,没有应声,却张开了手臂。
影七一愣,眼眶随即又热了。
他真的好爱好爱他的哥哥。
从十九岁的第一眼,到整个十九岁结束。那满满当当的一年,他的眼里只有哥哥。
后来他回到京城,想把这份爱压下去,可越压,它越疯长。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你以为它死了,可它只是弯着腰,朝着有光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拼命地、不肯死心地往外钻。
影七在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捧着袍子回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心却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替顾临渊穿好中衣、系好暗扣、套上官袍、理平每一道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认真。
顾临渊始终垂着眼,任由他摆弄。
直到最后一道衣带系好,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一会儿本王去上朝,你回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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