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幕都清晰得该死。
听到脚步声,他强行敛神,但没动,还是那个姿势。
影七走到寝殿中央,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如仪:“主子。”
顾临渊挥挥手,示意南六退下。
南六跑得比兔子还快,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寝殿里安静下来。
顾临渊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抬起头。
一抬头,更怒了。
影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双膝跪地,就跟昨晚一样。虽然穿了一身玄衣,裹得严严实实,但这姿势落在顾临渊眼里,简直比光着还刺目,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皮上。
他几步上前,又是一把掐住了影七的脖颈。这回指节实实在在用了力,一点没含糊。
影七的脸瞬间憋红了。
顾临渊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声音冷得能结冰:“影七,你好大的胆子。”
“主子……”影七的声音软软的,下唇一咬,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顾临渊指节的力道忽然松了一瞬,又收紧:“本王再重新问你一遍,你果真干净?”
“干净……”影七气若游丝,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属下只喜欢主子。”
喜欢。
一个男人喜欢他。
顾临渊觉得自己今天这手是非沾血不可了。
“你放肆!”顾临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影七不吭声了,直接把眼睛一闭,脖子微微仰起,一副“你要杀就杀吧”的坦然架势。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因为他心里门儿清。
这狗东西就是吃准了自己不会真杀他。
真要杀,昨晚完事就该杀了。哪还能等到现在,让他有机会在这儿又是双膝跪地又是“只喜欢主子”的?
他竟然被一个暗卫拿捏得死死的,连杀人都杀不痛快。
顾临渊猛地把人甩在了地上。
影七一声不吭地爬起来,重新跪好。
又是双膝跪地,身子笔直,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可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怎么看怎么像在说:主子,您请。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狗东西是不是故意跪成这样的?
他肯定就是故意的。
“你就不能好好跪着?”顾临渊咬着后槽牙问,太阳穴突突地跳。
影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又抬头望向顾临渊,眼神干干净净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他甚至还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双手摆放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才开口:“主子,属下是双膝跪地,姿势标准,无可挑剔。”
顾临渊:“……”
无可挑剔。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呢。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滚起来。”他转身坐回榻上,动作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戾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苦得他眉头一皱,“本王问你,药膏怎么回事?你还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影七老老实实站起来,垂手而立,规规矩矩,乖顺得很。
“回主子,属下职责所在,随身携带常用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常用药品?不时之需?”顾临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三度,“你管那玩意叫常用药品?叫不时之需?”
影七飞快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是下唇一咬,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主子昨晚的情况,难道不属于不时?难道主子经常?”
顾临渊被噎得半死。
他经常?他要真经常,早死透了。
“你——”
他抄起手边的茶盏便砸了过去。
影七也不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顺势往地上一跪。
又是那个姿势。双膝着地,腰背笔挺,双手乖乖地搭在膝上。
姿势标准,无可挑剔。
顾临渊看着就来气。
“滚起来!”他的头更疼了。本来就在发着烧,如今只觉得活不过今晚了。
影七却没起来,而是往前膝行。
行至榻边,他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张被面具遮去大半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桃花眼。那双眼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主子,对不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昨晚属下该提醒您清理的。您是不是发烧了?属下瞧您脸色不对,唇色也淡,眼下还有青......”
“滚。”顾临渊打断他,声音沙哑,“离本王远点。”
影七没滚。
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膝盖。指节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主子,属下服侍您歇息。”
服侍。
这个词又让顾临渊狠狠按了按眉心,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只因这话从影七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他想多了?还是这狗东西就是故意的?
第8章 会早早地洗干净来等着主子
“你听不懂人话?”他低头瞪着影七,眼底烧着两簇暗火,“本王让你滚。”
影七没动。
他的手还搭在顾临渊膝上,没有收回,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仰着头看他,眼神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委屈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固执。
顾临渊忽然觉得头更疼了,他一把掐住影七的下颌,声音冷冷的:“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影七不说话。下颌被人捏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舌尖。他就那样仰着脸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可心里,他在肯定地回答——
对,没错,顾临渊,我就是肯定你不敢杀我。
你是谁?你是顾临渊,你是个男人,是个已经立起来过一次的男人。那你想不想再立起来?当然想。所以这就是我现在还能活着的缘由。
这事你当然也可以换个人,但你换啊,你赌啊,万一别人不成呢?
再说,这事已经够丢脸了,是不是?你堂堂王爷,怎么好意思要求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给你那样?或者你去青楼?或者你再换个男人?
顾临渊把那只下巴甩开,像甩开一块烫手山芋。他不再看他,起身,张开双臂,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要以为本王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这么些年了,本王照常活着。”
影七赶紧爬起来。动作利落,却不见慌乱,甚至还顺手把被压皱的衣摆捋平了。
他绕到顾临渊身前,微微低头,认认真真地给他解腰带。
手指从前面穿过去,环住他的腰。指尖轻轻一挑,腰带扣松了。
但他没有及时拿开。
手就那样环在他腰侧,呼吸落在顾临渊的衣襟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的湿意。
他声音轻轻的:“属下只是想服侍主子歇下,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
顾临渊的鼻腔里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味道。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但底下还压着点什么。很特殊,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狗尾巴草。
闻起来就很欠收拾。
“你一个腰带要拆多久?”顾临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可那不耐烦底下藏着什么,他自己都不愿意细想。
“已经好了。”影七把腰带抽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一旁。然后绕到他身后,认真地给他褪去外袍。指尖从肩头滑下来,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
顾临渊闭了闭眼。
在心里骂:狗东西。
“主子,您身上好烫。”影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来的瞬间,顾临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掌心干燥温热,不凉不烫,偏偏贴上来的那一刹那,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他一把将那狗爪子抓住,攥得死紧:“拿开!”
影七也不挣,就那样被他攥着手,歪着头看他,委屈巴巴的:“是,主子,属下很听话的。”
听话。
这句话差点儿让顾临渊笑出声来。
这人昨晚是如何以下犯上、狗胆包天的,当他忘了不成——
靠。
脑子里忽然间翻涌出昨晚的画面。浴桶里的,床榻旁的,乃至于床榻上的。
他又狠狠地闭了闭眼。
这个狗东西又是故意的!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影七已经跪在榻边了。又是双膝,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他仰起脸看他,眼神干净得不像话:“主子,可以歇息了。属下服侍主子上榻。”
“行了,你可以滚了。”顾临渊三下五除二,自己就把鞋蹬掉了,翻身上了榻,动作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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