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丽德蓦然抬头。


    可是,现有的领地……不都已经固定了吗。


    还有哪些贵族敢质疑阿基坦的权威,那等于直接找死。


    埃莉诺说:“你恐怕早已听闻有关我丈夫的旧事,他本该拥有整个英国。”


    虽然英格兰比不上她如今领土的三分之一。


    阿斯特丽德会意道:“不仅如此,苏格兰,威尔士等地,也理应臣服于您的统治。”


    “在离开波尔多之前,我已安排多位教士、侍女、酒保、骑士,改名换姓后乘船向北,为我探听斯蒂芬国王乃至英国宫廷的消息。”埃莉诺笑起来,“我同样需要你这样可靠的盟友,集结船只,训练军队,等待着未来的战机。”


    阿斯特丽德想起什么,忽然道:“我在巴黎留有一个管家,名叫莱亚。”


    “他狡猾、机敏、忠诚,也许是去英国的绝佳人选。”


    “我记得他,”让娜轻声说,“卡杜克法官当时可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埃莉诺若有所思。


    “我会把他打扮作从法国逃难的王室贵族。”她说,“也许会有什么奇妙的故事。”


    阿斯特丽德立刻道:“我会给他立刻写信,也希望他不会辜负您的嘱托。”


    她们的军队仅是短暂停留,接收补给和礼物以后便再度北行。


    在抵达香槟之前,车马队伍行至一片草木茂密的河谷,埃莉诺唤了声让娜,问这里是哪。


    她两世都未曾来过这里,却有着奇异的感觉,好像这里早已等候许久。


    车队仿佛踏入一道柔软、碧绿又柔和的凹痕,两岸是倾斜的台地,河流清澈见底,能看见偶尔停留的鱼虾。


    蓬松柔软的芦苇香蒲如飞鸟舒展的羽翼,更远处可以望见橡木、山毛榉、槭树,以及听见依稀的鸟鸣声。


    埃莉诺推开窗户细看,身后的女官比对着地图,一时语塞。


    女皇并没有转过身,道:“如实说吧。”


    “您致信有孕之后,还在香槟交战的路易国王为您送来了许多礼物。”


    让娜再次比对着路线,声音有些发干:“这里曾是您受封之地,他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溪流早已在连绵暴雨的加持下,成为了不可忽视的河流。


    这一带仍旧富庶美丽,是一片不曾被战乱侵扰的净土。


    埃莉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记得那段日子。


    重生以后,路易展现了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国王,对自己妻子的极致宠爱。


    他不断地赏赐了各种珠宝、圣物、封地,让许多名媛贵妇也为之羡慕。


    而她也一直记得,自己其实可以站在完全相反的角色里。


    “你提醒了我。”女皇温和地说,“我们该给骁勇善战的亨利一些赏赐。”


    布列塔尼的城堡里,海风湿冷到几乎能穿透石墙。


    玛蒂尔达带着军队前来探访,但亨利已经把整个领地都控制在麾下,俨然如年轻的执政官。


    他看起来英气明锐,贵气威严,如同天生的国王。


    整个宴会结束,玛蒂尔达都沉闷安静,亨利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很快示意其他陪同的贵族都先去休息。


    直到偌大的宴会厅陷入彻底的寂静,玛蒂尔达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您看起来很忧愁。”亨利说,“难道我的胜利不足以让您欣慰吗。”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有许多的郁结梗在胸口,此刻都难以开怀。


    “埃莉诺成为了皇帝。”玛蒂尔达重重地说,“甚至不是国王,是皇帝。”


    亨利平静地看着她。


    “她如果是公爵,还与你平起平坐——何况法国从来没有女国王。”玛蒂尔达的怒气已经足够明显了,“现在你和她的婚姻变成了什么?”


    “她是皇帝,你就算做了国王,也只是她的附庸,那英国又算得上什么?!”


    亨利有些走神地想,母亲到底放弃过多少次称王的机会。


    为了救那个弟弟,她把活捉的斯蒂芬放走,让这个政敌如今还在王位上快活。


    因为法国丈夫的碍事,她即便攻下伦敦,最终也被市民和贵族们联手轰走。


    “您也可以做。”他简短地说,“是因为不愿意吗?”


    玛蒂尔达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此刻直接猛然站起来:“你竟然用这样的口吻同你的母亲说话?!”


    “我在为你担忧,更是在为英国的未来担忧——现在我们还困居在法国,始终没有夺回伦敦的胜算,今后怎么样,往后怎么办,就这样彻底成为埃莉诺的封臣?!”


    她因为情绪起伏而显得颤抖,此刻猛然想起了丈夫的那些算计,又再度看向亨利。


    “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


    如果除掉埃莉诺……


    亨利抿了口酒,平和地询问道:“杀了她就一定会更好吗。”


    “母亲,你生来是国王的女儿,又一度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当初有勇气杀掉那个皇帝,或者是我的父亲吗。”


    玛蒂尔达的脸色由青转白,此刻后退一步,像是不敢相信儿子都在说什么。


    “你……”


    “人只会停驻在自己深信的角色里。”亨利说,“如果路易当初没有利用你,挑拨诺曼底和安茹的关系,您真的会成为公爵,而不是若弗鲁瓦的妻子吗。”


    “你最好直接说出心底话,”玛蒂尔达怒气冲冲地说,“怎么,你觉得连英国都已经不算什么,你要效忠那个女人,彻底被她摆布了?”


    亨利缓慢地站了起来。


    当他起身时,玛蒂尔达也立刻回神,意识到儿子如今变得更加高大强壮,早已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爱慕的是她与日俱增的权势,与不断高升的地位。”


    “她变得更加杀伐果断,我便更加臣服效忠,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渴望征服更多领地,与她并肩。”


    如果埃莉诺只是一个温婉贤良的妇人,或者无知温柔的少女,他反而不会多看一眼,即便成婚也会很快移情别恋。


    “圣徒伯纳德曾说,她的命运早已被圣母赐福,做任何事都一往无前。”


    “母亲,您到底是愤怒于英国的未来,还是在为您的过去不甘心。”


    玛蒂尔达喉头发紧,有好几秒找不到呼吸。


    她的恨意来的太过突兀,便如同那天深夜里与埃莉诺畅谈时,陡然看清自己的孤立无援。


    “你难道不想取代她成为皇帝吗。”玛蒂尔达深呼吸着说,“等你成为英国国王以后……”


    “您不该再指导我的选择了。”亨利打断道。


    她脸色惨白地看着儿子,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母亲,您以后想成为什么?”他问,“您从未和我聊过。”


    玛蒂尔达张开嘴,许久都没有答案。


    她已经做了太久的母亲,久到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第138章 鳗鱼: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香槟的陨落仅耗时二十天。


    这里原本被路易占领,随着国王的陨落又换了好几位领主,城防薄弱,但领土面积较大,需要分散着安置军力。


    在这个时间里,亨利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兰斯,一如骑士奔向他的皇帝。


    这座城市意义非凡。


    法国国王们在此加冕受礼,传承每一代的高贵荣耀。


    路易在此猎到白鹿,并当众赠予了新婚不久的埃莉诺。


    而现在,投诚于新教皇的主教们早已从法国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共同在此为埃莉诺祝祷,并献上表达忠心的礼物。


    ——保守的北方并不会立刻接受女皇帝和女教皇,但刀剑和拳头很多时候非常管用。


    不少贵族教士愤怒到威胁以聚众绝食来表达抗议,大多只能持续三四天便默然离开。


    更多的反对者自知无法筹集军队,收拾家当向东而去,立刻追随了北教皇的步伐,前往罗马那片真正拥有古典秩序的净土。


    埃莉诺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新任的巴黎主教,既能灵活地哄好尤金三世,同样也对她亦步亦趋。


    还有那些过去几年便活跃在她身边的贵族,他们恐怕都在等待着香槟区域的受封,就好像只要多美言几句,自己的领土就有机会倍增。


    人们看她的眼神其实很赤//裸。


    就好像惊异于一个女人,怎么会在做了王后的情况下,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又直接成了皇帝。


    他们都见过那个深受路易宠爱的美丽妻子,再见到如今的埃莉诺时,说话都会变得有些结巴——比如在使用对皇帝的敬称时。


    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第一日弥撒,阿基坦皇帝得到了法国主教们的祝福与认可,并且慷慨地予以更多资助,用以战后各地教堂的修整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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