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同样是些无聊的把戏。”尤金三世嘲讽道,“她不就是希望那些贵族过去求她,多施舍几仓的燕麦,或者多卖点鱼肉给他们?”


    “伯纳德,你该说话了。”教皇催促道,“她当真这样不知死活,要挑衅整个教会?”


    “如您所见。”伯纳德温和地说,“上一任国王的确留过这样的遗嘱,也促成了法典的拟定——巴黎原本的确可以有女继承人。”


    “很可惜,在新法典正式颁布的几日前,他惨遭异端骑士的刺杀,死在了宫殿里。”


    “她如果要玛丽做国王,之前干什么去了?现在又突然不肯在南方安生过日子了?!”


    尤金三世逼近了伯纳德,苦艾混杂着没药的刺鼻味道让后者不由得皱眉。


    “一个女人——”尤金三世加重语气道,“她之前愿意资助我,那是一个信徒对天意的基本虔诚,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踩在任何人的头上,连教皇的诏令都敢反抗!!”


    伯纳德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在见到埃莉诺的时候,还当众质疑过她野心太甚。


    但有野心的人数不胜数,能做到她那般地步的,恐怕也只有一个。


    见伯纳德并不开口,尤金反而理解成这是一种驯从的表现。


    他拉开了距离,踱步片刻以后说:“看在她从前对我的虔诚和敬意上,我不会立刻惩罚她。”


    “你现在带着我的文书去波尔多,最后一次警告她。”


    “如果她执意要与整个教会作对,任何人都知道后果是什么——那些国王的下场都凄惨至极,她难道会幻想自己能碰着更好的结果?”


    红衣主教怒声道:“而且任何事都不能凌驾于教会的意志之上!”


    更多人纷纷应声:“教廷至高无上!!”


    “阿基坦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话原本是这样。


    但罗马的权威,这些年一直都在缓慢地褪色。


    东边的希腊皇帝骂个不停,西边的那些小国王们更是作乱不断。


    至于德意志王国?那个皇帝恨不得自己去当教皇,这些年只是表面安分罢了。


    伯纳德似乎是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贸然地问道:“您不考虑她的要求?”


    尤金三世似乎听到了这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


    他果真笑出了声,对着伯纳德说:“考虑什么?让那个小姑娘当国王?法国有哪个公主当过?”


    “路易才执政多少年——哪怕这个法典真正颁布了,又有什么用?路易早就死了!那个暴虐好战的蠢货!”


    伯纳德轻声说:“如果当初路易刚死的时候,玛丽立刻即位,恐怕也不会好过。”


    “这只能说明,埃莉诺在那一年还有基本的理智。”尤金三世冷笑道,“一个寡妇,扶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登上王位,甚至用不上刺客,买通一个厨子都能把她们两掐死。”


    伯纳德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仅是可惜自己没有跟着去波尔多。


    在路易的葬礼上,他还一直在想,为什么埃莉诺会放弃即将到手的绝佳机会,像是要放弃一切般回到波尔多。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她的确十分聪明。


    埃莉诺离开了巴黎,只会过得更加尊贵富庶,如同阿基坦公国最快活的王。


    但巴黎少了埃莉诺,几乎没两年就比从前更加破败,让贫穷和混乱再度充斥各个角落。


    战争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那些赢家们都坐不稳位置,教会观望到现在,居然觉得是个好时机,要把那个胖男孩安排进西岱宫,从此独吞法国的权柄。


    实在可笑。


    伯纳德不作声地盘算着一切。


    巴黎的所有商会、学校、药店、浴场,在战乱里都或多或少地遇到了影响,可它们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全都指向南方。


    有人默不作声地供养着这些枝叶末端的每一个人,在最贫苦的寒冬里,也没有哪个工匠或药师因此饿死。


    除此之外,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与熙笃会的关系愈发紧密,现在已经是法国最富盛名的圣母之迹了。


    “伯纳德。”尤金三世不耐烦地再次直呼恩师的名字,“你考虑好怎么警告她了没有?”


    “如果有必要,我很有可能直接前往法国,亲自参与那个孩子的加冕。”教皇冷冰冰道,“你不可以透露这个秘密,但也得变相地告诉她,阿基坦最好用更加虔诚的供奉来抵消这次的违逆。”


    “她的确异想天开,可如果绝罚降临于阿基坦——”他嗤笑一声,“恐怕本地的贵族们都能把她撕成碎片,第二天就换个新公爵。”


    伯纳德露出了微笑。


    “那是当然。”他说,“我会如实转达的。”


    “我今晚就会赶去波尔多。”


    第130章 恩典:女公爵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伯纳德抵达波尔多的时候,已经是圣历1151年的一月了。


    不仅是意大利遭遇了罕见的大雪,罗马沿途都是冻死的人,连一向是暖冬的南法也木炭告急,每个教堂都挤满了烤火的信徒。


    伯纳德已经游历过多个国家,也与许多位国王和教皇打过交道。


    有的人傲慢自大,也有人过分谨慎。


    当他第一次站在安布里埃宫的外沿,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车马道路,以及聆听着陌生语言的歌声时,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埃莉诺这样的公爵。


    得知伯纳德前来拜访,侍女们很快为他安排了靠近城堡的住处,以及介绍了贵族们常用的浴场。


    他原本风尘仆仆地从东方赶来,在短暂休憩后,很快摇身一变,被玫瑰和金盏菊的香露洗得干净轻盈,甚至看着像年轻了几岁。


    冬日里能洗个热气腾腾的澡简直是一种神赐的恩典。


    再拜见埃莉诺时,他显得释然又放松。


    “好久不见,殿下。”伯纳德说,“我虽是奉教皇的诏令前来,但其实早已向往此地许久。”


    埃莉诺示意他看向在场的另一位贵族。


    伯纳德一怔,在看清亨利面容时都有些认不出他来。


    “你长得好高,”他下意识地用了长者的口吻,又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我刚听闻您与公爵大人的婚事,衷心为二位献上迟来的祝福。”


    亨利凝视了伯纳德许久。


    “希望我们选择了同样的道路。”亨利说,“感谢你的指引。”


    伯纳德带来了一个不算愉快的威胁。


    “——为了感念王后对教廷长久以来的付出,尤金三世圣下决定授予圣十字勋章一枚,并为您和玛丽公主长久赐福。”


    “但圣下也再三提醒您,事已至此,阿基坦需要正视教廷的选择,不得驳斥或提出异议——这等同于公开反对上帝。”


    埃莉诺眨眨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伯纳德叹道:“我想尝尝这儿最好的酒,听说巴黎的宫廷佳酿都比不上这儿平民的餐酒。”


    大伙儿哈哈大笑。


    是的,正如所有宫廷要臣,以及贵族们所见识的那样。


    教皇的口信从意大利千里迢迢地传到波尔多,然后就像乌鸦羽毛落入池水那样,连波浪都没掀起来便没影了。


    阿基坦没有忏悔,更没有停止发声。


    野猫般无处不在的吟游诗人们更加放肆猖獗,几个月后甚至把新编的故事唱诵到了意大利。


    他们实在是叫个不停,先是讲起公主诞生时的异兆,从天际的星辰交错唱诵到逆季绽放的春雪花,讲起路易国王临死前为妻女落下的最后一滴眼泪,以及脑满肠肥的主教们又在教堂里撕开烤鹅,如何贪婪饱足的一顿大嚼。


    人们听得心里发怒,更是听得饥肠辘辘。


    这些诗歌故事有太多版本——主教们在吃烤鹅、羊腿、镀金天鹅、烤牛肋排,而他们呢,他们饿得都在吞雪!!


    还有那个白萝卜小国王,如果这种名不见经传的破落贵族都能当国王,那他们凭什么不能选埃莉诺?!至少埃莉诺在巴黎的那几年,没有人被饿过!!


    教皇的车队已抵达法国边境,还有半个月便要入驻巴黎,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并立刻给伯纳德写去语气严厉的问责信。


    你没有警告埃莉诺?!


    你竟然没本事拦住这个发疯的女人?


    现在你们要做什么,继续质疑教廷的权威,利用那些不知死活的吟游诗人跟整个罗马教廷叫板?!


    三月来临之际,绝罚的敕令轰动法国。


    这是新任教皇的第一次绝罚——还是指向那个曾经隐秘资助他的埃莉诺!


    几乎所有贵族都想彻夜长谈,好好盘算清楚这次该向着谁。


    绝罚,那便是公开开除埃莉诺的教籍,除非她立刻忏悔,赶去罗马教廷认罪,否则整个阿基坦都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而且从绝罚的诏令出现起,埃莉诺的公爵之位都在名义上形同虚设,任何人都可以发动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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