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倒也不错。”埃莉诺说,“我的意思是,我很遗憾。”
她们默契地交换着眼神。
埃莉诺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
玛蒂尔达比她的丈夫更加守信,开始逐步偿还先前的贷款,哪怕这里面大半都是若弗鲁瓦借下的。
作为回馈,埃莉诺给出了更简短的建议,比如试试阿拉伯特色的战船。
亨利很少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更多时间用在剑术和骑射的训练上。
在妻子的闲暇时间里,他陪她一起打猎骑马,闲逛市集,或不时地准备一些小礼物。
有些时候,埃莉诺仍有错觉,像是自己有个隐秘又浪漫的情人。
她从未告诉过亨利,在几年之后,他唯一的政敌——英国的斯蒂芬国王,很快就要被一条鳗鱼噎死。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回归伦敦,成为真正的雄狮。
当然,她也会借此渗透,直到能确认彻底掌握英国为止。
他们短暂地在诺曼底停留了两个月,与玛蒂尔达作别,共同回到波尔多。
直到看到妮拉的焦急神色时,埃莉诺才皱起眉头。
“玛丽出事了?”
“不,”妮拉咬唇道,“波尔多也没有问题——但是教会——”
“教会?”埃莉诺压低声音,“是哪里的教会?”
“北边的,准确地说,是那些北方的主教,联名请求教皇,共同要求扶持一个卡佩王室的男孩克洛德成为国王。”
埃莉诺倏然一静。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教会的那些老狐狸们观望到现在,等北方领主们的争抢撕扯持续到精疲力竭的地步了,再顶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出来定夺大局。
不是路易的弟弟,更不是其他领主们簇拥的继承人。
是一个看似血统纯正的王室远亲。
一旦这个男孩被扶持为新国王,整个法国都会彻底地由主教和教皇联手统治。
她沉默片刻,说:“我们需要召开会议。”
妮拉不假思索道:“我去安排,让娜会照顾好玛丽。”
“不,”埃莉诺说,“把玛丽也带上。”
妮拉愣了一下,仿佛没听见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让玛丽坐在我的右手边,”埃莉诺说,“如果这孩子觉得会议漫长无聊,不如在外面闲逛,再放她出去。”
不出多时,所有要臣齐聚会议厅。
当这些人看见玛丽正装出席的时候,表情先是讶异,然后又变得了然。
是的,人们都猜测过,玛丽是否会接任法国的下一个王位。
教会没有选择玛丽的答案也很简单,她是个女孩。
北方领主们宁可从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找到新的男国王,也不会考虑玛丽这个名正言顺的女儿。
“我打算发动征讨。”埃莉诺平静地说,“不是战争,是从南到北的声势征讨。”
“路易临死前早已同意了对法典的修筑,按照新的继承法,玛丽会是他的继承人,也理应坐上王位。”
“你现在这么做,几乎是与整个教会为敌。”立刻有人开口道,“教皇恐怕第一时间会收到消息,紧接着就是派人让你们宣布自愿放弃继承权,否则便是绝罚。”
“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埃莉诺说。
人们闻言震惊地看向她。
“绝罚可意味着,南北的任何领主都可以攻打阿基坦!”
“到时候谁都敢过来挑衅咱们,甚至派兵突袭!!”
埃莉诺缓缓抬眼。
“这也意味着,阿基坦从此可以征伐任何国家。”
第129章 警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卡佩王室被选中的那个男孩——克洛德,他的背景很是单薄。
‘王室’这个词听起来辉煌荣耀,但旁支便如同河边乱糟糟的苇草那样,铺天盖地且毫不起眼。
克洛德年幼丧母,父亲是个没落贵族,时常喝酒欠账,在马尔堡一带住着破屋,家里连马厩都没有。
教皇从罗马遥遥传讯,又令北方一带的主教们反复挑选,找到了这个男孩。
据当地人对埃莉诺汇报,原话是:“——他像个没什么心眼的胖萝卜。”
这个白胖男孩已经被接到巴黎,接受来自主教们的‘关照’和‘教导’。
他即将被加冕为新的国王,在教皇乃至上帝的荣光照耀下。
时隔许久,波尔多终于向整个法国传递了声音。
作为先王的遗孀,埃莉诺严厉地质疑了克洛德继承王位的合理性,要求王室宫廷以及主教们,立刻派人前往阿基坦,在加冕之后把她拥回巴黎。
这太荒谬了。
传令官大概是觉得公爵彻底疯了,咽了口唾沫道:“您确定……要这么对外诏令?”
如果要拥护玛丽做国王——且不说那些北方佬乐不乐意,国王刚进棺材那会儿您就该争一争啊。
当时不知道要抢王位,等教会都选出新人选了,你再叫人家反悔,这怎么可能呢?!
教会的那些老骨头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那阿基坦一旦发出这样的传令,不就是要和整个教会为敌,甚至是要与教皇为敌吗!!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质疑公爵了?”一旁的官员冷声道,“一个字都不要改,就按公爵大人的命令去做!”
传令官脸色发白地点头,走路时差点左脚踩着右脚。
诏令果真如此发向各地。
一部分人看过只觉得荒谬,没想到舆论与征讨声很快如野火般传开。
“王后在巴黎的这些年,大家过得是什么好日子,谁都还记得!”
“那时候,连路边的野孩子都能吃着面包,冬天几乎没有冻死的人!”
“路易国王就这么一个孩子,而且他活着的时候不是已经答应了玛丽继位吗——”
“可是法国从来就没有女国王!这根本不可能——没有任何贵族会同意的!”
“等一下,她悲痛过度,去南方的修道院呆了两年,现在又开始要争王位了?”
“你真以为是修道院?你知不知道,今年阿基坦又开始收购那些小麦面粉了,价钱比过去几年还要高!”
没等民众们吵出头绪,散步在法国各地的吟游诗人们终于有活儿干了。
在十年前,他们大多还聚集在法国以南,数量不及如今的二十分之一。
是喜好艺术、出手阔绰的法国王后,让无数男女都投身于这样传唱颂歌、创作讽诗、号召民心的角色里。
由南至北,她们和他们唱出共同的声音——
“他们要给萝卜戴金冠,放任孤儿在大雪中哭喊。
国王在看着,上帝也看着,新法典的墨迹何时风干!”
“真公主在南方等着船,主教们背着身把金银盘算。
哪管什么继承的名头,新王位由他们说了算!”
如同飞鸟扑向天空那样,歌谣再一次不断传唱,直到醉醺醺的酒鬼们都能念叨上几句。
哪怕阿基坦只是发出警告,连军队都未调动半分,但巴黎乃至于勃艮第的主教们都要坐不住了。
现在该怎么办?
扶持那个胖萝卜当国王当然容易,可是他们真的要对抗阿基坦,和那对被圣母眷顾的母女作对吗?!
二十天后,急报消息终于抵达了罗马。
在一大摞的意大利税收文书和西班牙异端审判报告之间,尤金三世捏着信纸,几乎要把羊皮纸攥出好几个指头印。
他已经并不年轻了。
比起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伯纳德,四十多岁的尤金三世反而更像个老人。
他的身上都是酸苦的药味——按希尔德加德给出的良方,这能缓解他因过度肥胖造成的膝盖酸痛,以及夜间尿频。
伯纳德看起来平静的出奇。
这位白发圣徒虽然还没被封圣,但纵观历史,也只有他亲自扶持过两任教皇。
很明显,这两位一度有求于他,事事顺应着他的虔诚教士,在坐上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以后,都会变得目中无人,只回馈一些近似怜悯的尊敬。
他已经习惯了。
尤金三世第三遍看完巴黎主教的报告文书,径直把羊皮纸搓揉成形状古怪的皮团,不耐烦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伯纳德有些抽离地想起来,尤金三世以前身为自己的门徒时,几乎是最谦卑的那一个——他甚至为自己在河边洗过许多双靴子。
一旁的红衣主教急切开口:“圣下,这女人做过的出格事情实在太多,她这是蔑视整个教廷!当年在巴黎的时候,她——”
“我知道。”尤金三世冷漠地说,“用几碗豌豆粥收买了满城的贱民,这就是女人的本事。”
另一个枢机主教忧心忡忡道:“可阿基坦现在更加富有了,听说南方今年的收成额外的好,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被挡在边防线里,也不会卖给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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