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忠阿基坦,让整个家族都成为埃莉诺的附庸?”若弗鲁瓦冷笑道,“她是什么,女王?她不过也是个公爵,只是领土比我们两个的加起来还要大好几倍!”
“我绝不会同意这件事。”亨利平静地说,“诺曼底到处都有我和母亲的眼线,您最好不要做什么蠢事。”
“你觉得你这样是对妻子或者上帝的忠诚?”若弗鲁瓦破口骂道:“醒醒吧,冬灾几乎要饿死半个法国的人,上帝在乎过吗!”
“亨利,她现在正是新婚的状态,哪怕你随手递给她一杯酒,她都会笑着喝完。”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直到她彻底对你没了兴趣,你再动手?!”
亨利的怒意显而易见,他起身沉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您。”
“不然呢?”若弗鲁瓦反问道,“你也希望法国国王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你封成安茹伯爵,就像你母亲那样从此招摇过市吗?!”
亨利骤然摔碎了酒杯。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亲卫队冲进书房,将本就不算开阔的空间完全围住。
若弗鲁瓦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连身后都是甲胄齐全的人墙。
他强笑一声,看向玛蒂尔达。
“这是在做什么?”
“听着,我只是给出最好的建议,绝不是非要对你们指手画脚。”若弗鲁瓦强调道,“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要为了那个阿基坦的女人闹得这样不体面。”
玛蒂尔达仍旧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家纹戒指。
“若弗鲁瓦。”她说,“你不会罢休的。”
“今天你能在这里,把这件事反复推给我们,说明你早已这样想许久了。”
“囚禁埃莉诺,给她下毒,或者做些更糟的事——这当然能带来短暂的好处,但是后果呢?”
“直到我接手账簿的这几年,我才领略到你作为领主的本事。”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早已入驻伦敦,如今正以国王的身份与各国使节洽谈。”
“我对你很失望,更对这么多年一味信任你的我自己失望。”
金雀花伯爵明显看出来她不打算让这些骑士滚出去。
“你要做什么?”他怒气冲冲道,“战争的开支每个月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又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些挑拨离间的鬼话!!”
玛蒂尔达看向她的儿子。
“你认为呢?”
“领主的才能,恐怕一两年便足够验证了。”亨利平静地说,“父亲,我也很遗憾,您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不——”若弗鲁瓦瞪目道,“我的军队也在外面,玛蒂尔达!亨利!你们胆敢——”
“为什么不呢。”玛蒂尔达微笑着看他,“我们是一家人。”
“吞并掉安茹以后,我的许多政令会施行的更轻松,不是吗?”
“所以,好消息是,从现在开始,你被软禁了。”
第128章 守信:“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
直到醒来,埃莉诺都没有见到亨利。
她习惯性确认骑士们的轮值,而伊内斯十年如一日地安排妥当,在各处都安排好了可靠的哨兵。
“公爵大人,亨利邀请您共进早餐。”女官说,“昨晚他们似乎聊到深夜,中间还有侍从送了水果和糕点进去,时间太晚,他不想影响您的睡眠,便在城堡角楼的房间里休息了。”
埃莉诺问:“你昨晚还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城堡里一直很安静。”女官说,“倒是有几只夜枭叫个不停,我还怕吵醒您。”
埃莉诺颔首,示意她为自己梳洗。
早餐被安排在风景得宜的某处宴会厅,从这里可以看见蜿蜒的河水,以及大半个领土的风光。
玛蒂尔达和若弗鲁瓦都没有出席。
亨利等候她的时候,随手抄录着圣歌,羽毛笔不时轻晃。
“好了,聊聊吧。”埃莉诺瞥了一眼早餐,胃口缺缺:“伯纳德都和你聊过什么?”
亨利看向早餐,意识到这里的菜肴的确与南方差距太大,低声示意仆从们端走,以更高规格再做一份。
“就这些吧。”埃莉诺说,“我很久以前吃过,不会不习惯。”
她嫁到英国后的几年,从城堡到宴会都被彻底改变。
事实证明,无论是贫瘠的伦敦,还是落魄的巴黎,贵族们都会更青睐来自南方的一切——毕竟那才是真正的繁荣。
“我很敬重伯纳德教士。”亨利说,“他和我讲了他的故事。”
前半段里,一个身材高大,样貌俊美的骑士,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去修道院里苦行多年,将寂寂无名的破落地方,经营到在全国各地遍布信徒。
熙笃会早已是足够操纵各地教士的庞然大物了,这头巨兽只有一个主人,伯纳德。
“所以,你表面是要去挑战他,其实是为了看清楚,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一步。”埃莉诺缓声道,“他是教皇的老师,国王的重臣,如今在危险四伏的巴黎宫廷里仍旧可以站稳脚跟。”
亨利扬起眉毛:“我非常希望能拥有这样的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诺曼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明亮又投入。
“……直到伯纳德先生,不断地提到您。”
伯纳德的身份,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传教士。
他早年间凭借给无数修道院写信,让熙笃会如蒲公英般快速传播滋长,后面又得到巴黎宫廷的资助,带着军队在法国各地清剿异教,弘扬正教的道义与法度。
但与伯纳德来往最深的,居然是这个最初被他厉声警告干政,又心甘情愿为之臣服的人。埃莉诺。
“他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埃莉诺淡声说,“他不算一个嘴严的人,但未必肯把宫廷里的旧事都讲给一个孩子听。”
“当然不会。”亨利眨眼。
埃莉诺沉默片刻。
“你威胁他了。”埃莉诺笃定地说,“而且你也利诱他了。”
亨利笑得很满足:“你果然都能猜到。”
人很难从他人的叙述里爱上一个人。
哪怕这些描述里掺杂着仙女般的外貌,黄金国一般的梦幻,又或者是各种善行的温暖。
可人很容易被他者的震撼所吸引。
——以及她者。
伯纳德在提及埃莉诺的每一次,都面带彻底的折服与效忠。
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法国的白发圣徒,会如同朝圣般谈论另一位被圣母赐福的高贵王后,这本来就罕见又离奇。
至少,在他停留于诺曼底的那几个月里,亨利几乎是在不断靠近着埃莉诺的影子。
他还处在稚嫩又满是狐疑的年纪。
他向往权力,更憧憬着远胜过路易的宏伟前景。
他清楚自己极有可能是下一任英国国王,也势必要与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女人成婚。
即便那个人早已婚嫁,成为了旁人的王后。
“我听过你的许多故事,无数遍。”亨利说,“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炉粥处、勃艮第与克吕尼修会、圣母显灵,还有图卢兹……”
“我只见过你两次,埃莉诺,一次是孩童,一次是少年时,你在我的脑海里,像传说那样遥不可及,又弥足珍贵。”
“那么,你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埃莉诺淡声道,“神迹,辉煌,还是借由我,感受到自己能成为更尊贵的人?”
少年凝视着她。
他许久没有回答,又缓慢地俯身更多,亲吻她的脸颊。
“我爱慕你的存在。”
从巴黎的焕然新生,到波尔多的无边繁华。你的足迹便如同春神的脚步一般,能给予无数人幸福与恩典。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埃莉诺,我只要你。
埃莉诺平和地吃完了早餐。
少年人的浪漫与亲爱的确令人动容,但她活了一百多岁,清楚男人都是什么样子。
也许亨利的话都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场婚姻的本质永远都是政治交换。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她都进入更加忙碌的谈判商讨里,和玛蒂尔达偶尔争执到口干舌燥,又都颇为满意。
波尔多的庞大商品都可以借由航线卖到北方,如果锁定他们的港口作独家往来,恐怕有些领主会气到双眼发红。
玛蒂尔达给出的价格一直称得上深思熟虑,既能保留恰当的让利空间,又能够为本土积累更多的优势。
她们对女人之间的合作渴望已久。
不知道为什么,若弗鲁瓦从没有出现过这场谈判。
在抵达诺曼底以后,这里的军备便加强了数倍,但安茹口音的人很少,英国口音的人更多。
埃莉诺在议定燕麦贸易之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伯爵了?”
“噢,他恐怕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玛蒂尔达抿茶道,“我可怜的丈夫,他旧疾复发,医生严厉叮嘱需要静养,不得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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