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亨利表现得虔敬单纯,和上辈子的那个混帐判若两人。


    她心中觉得荒唐可笑,疑心这又是侍从们的掩饰。


    众目睽睽之下,亨利取出胸口的蓝宝石十字架,低声起誓。


    “埃莉诺,我绝无任何私生子,也没有过任何情人。”


    “我对你的忠诚矢志不渝。”


    埃莉诺听得荒谬,她径直起身,一步步走下王位。


    当着满宫贵族群臣的面,她握住亨利的手,凝视着少年的灰蓝色眼睛。


    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骤然扩散,周遭随之陷入极度的寂静里。


    少年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但耳根子红得不行。


    他还没有和任何女孩牵过手,此刻看向既像姐姐又如圣像般的埃莉诺,连呼吸也窘迫地紊乱起来。


    我喜欢你。他不出声地想着,心里又有点生气。


    ……到底是谁在疯狂造谣我有私生子!


    第125章 婚礼:她是温柔的,威严的,不可冒犯的。


    这场婚礼举行得足够郑重。


    弥撒之际,阿基坦公国的红底金狮旗和诺曼底公国的金底双狮旗被共同呈上祭坛,由波尔多老主教亲自祝圣。


    ——大主教的牙齿已经快要掉光了。他比十几年前看起来矮了半个头,平时已很少在祝祷仪式里露面,大部分事宜都由副主教玛琳娜来进行主持。


    正如当初期望的那样,玛琳娜先前侍奉教皇有功,现在做女副主教也同样慈爱谦逊,短短几年里便凭借着坚忍和善的为人赢得了教堂里一众信徒的拥戴。


    在阿基坦公爵和诺曼底公爵之子的婚礼仪式上,玛琳娜捧出圣物匣,交由大主教进行祝福仪式。


    虽然他们没有邀请更多的客人,但附近几个公国伯国的使节都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波尔多,表面上是过来祝福观礼,并且送上颇为丰厚的庆贺礼物,实际上也是观望未来的格局,为后续的政治决定积攒更多的考虑。


    ——亨利不仅有可能统一整个法国北部,还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英国王位。


    三狮合旗的画面辉煌灿烂,却让某些宾客感到毛骨悚然。


    埃莉诺——她果然不是什么安分角色!


    什么不堪大任,从巴黎退隐至波尔多孀居守灵,全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幌子!全都是幌子!


    她囤积粮草,修筑长墙,把灾荒兵马都挡在卢瓦尔河以北,这还不够说明她有多居心险恶吗?!


    宣誓之际,传令官轮流使用奥克语、法语、拉丁语、英语,以四种语言宣告二人头衔,并转述亨利的誓言。


    他当众向阿基坦的领主与市民宣告,自己必然尊重并保护他们古老的权力与自由。


    阿基坦女公爵的身份在先,诺曼底公爵继承人在后。


    他们将借婚姻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并以埃莉诺事事为主,相爱一生。


    不仅是图卢兹、普瓦捷等多地的贵族领主盛装出席,几乎整个法国南方的学者、高阶教士也汇聚一堂,共同祝福这场盛大的婚礼。


    婚宴仍旧设在安布里埃宫,地中海香料几乎是穷尽想象力地展现着公爵本人的财富与慷慨。


    无数珍稀鱼类轮番上桌,连鲨鱼都被腌制地格外可口。


    所有宾客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礼——骏马,珠宝,还有做工奢华的金柄长剑。


    “听说现在各个国家最好的工匠都抢着往波尔多跑?!”


    “我的眼睛都要看花了……这砗磲大到我可以抱着女儿进去睡一觉。”


    “可不是,连裁缝都在往这儿来。比起巴黎的那个大市场,这里的港口才是黄金窟!”


    “我的天……埃莉诺是多有钱,她居然舍得送这么好的战马,我都舍不得骑回去。”


    “……你懂什么,这完全是在震慑北边,也许还有东边。”


    “谁还不知道阿基坦的厉害,谁还敢得罪这个女人!”


    人们很快听到了更多的消息。


    为了庆祝这场天意促成的婚事,波尔多还会展开新一轮的狂欢。


    骑士比武大会已挂出丰富的酬金号召,行吟诗人们可以在狂欢游//行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这些天,已经有无数的长诗和赞歌轮番推出,赞扬着亨利为爱赴死的勇气,以及埃莉诺堪比狄多、圭尼薇尔的圣洁与智慧。


    由于有大量的贵族涌入波尔多,民众们也赚得盆满钵满。


    上好的美酒全都被预定到了明年冬天,浴场爆满到一不留神就能踩着脚。


    小贩们叫卖着果干、糕点、护身符,骑士轮班巡城看顾秩序,偶尔还能抓着几个试图用河水冒充净水兜售的坏蛋。


    波尔多已经繁荣到堪比天堂一般。


    这里有漫山遍野的风车,便宜甘甜的苹果酒能让人陷入一场好梦,在港口能买到任何好东西。


    一旦与诺曼底南北联通,或者和英国彻底打通商路,恐怕连巴黎的贵族都活得不如这里的乞丐!


    婚宴召开之际,让娜来到梳妆室,示意其他女官先退下。


    “公爵大人,”首席女官轻声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启程,去接受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有意强调,笑容已经掩盖不住。


    “那也许会是您最为渴望的。”


    埃莉诺先是一怔,倏然意识到什么。


    她快速说了个名字,让娜深深点头。


    “让亨利先去问候那些客人。”埃莉诺快速说,“我晚点再去现场。”


    她把缀着繁重珠宝的长裙褪下,和让娜一起换了身深灰罩袍,两人吩咐手下帮忙维持秩序,直接从暗道离开了安布里埃宫。


    马车一路飞快,先是驶出歌声笑声不断的波尔多城,然后驶入某处隐秘的山谷。


    伊内斯正等候在关卡处,亲手扶埃莉诺下车。


    “新婚快乐,”骑士长说,“这个礼物足够能给予您灿烂的笑容。”


    “我等不及了。”埃莉诺说,“是爱绒做的吗?”


    女炼金术士遥遥招手。


    她的头发终于恢复了浓而透亮的红色,在阿基坦公国里再也不用隐藏半分。


    “公爵大人,请走远一点!!”


    所有人都退到河岸远处,屏息等待着这场演出。


    伴随着一声令下,轰鸣声如长蛇般从河流远端爆炸而来。


    这声响迅猛尖利,伴以激烈绽开的幽绿烟火,一瞬间火舌蔓延在河流表层,烧灼得愈发炽亮。


    “——是希腊火。”埃莉诺早已猜到,此刻仍是呼吸暂停,以至于握紧了让娜的手。


    “爱绒,你做到了——你终于把那两本书都破译出来了!!”


    是路易一辈子都没关注过的希腊火,更是无数国家都狂热追求的希腊火!!


    连阿拉伯人都将配方彻底失传,可是她们做了出来,这已经是她们所有人的胜利了!!


    爱绒和伊内斯都在放声大笑,河上绿火如繁花般争相绽开,偶尔还能闻到鱼皮烤焦的香味。


    “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埃莉诺的眼尾都是泪意,她冲过去抱紧了爱绒,“谢谢你,从今往后,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们——”


    “希腊火会是一个秘密,除非到决胜时刻,我们不会暴露给任何人!”


    爱绒被抱得有些羞赧,轻声说:“谢谢您提前把我藏了起来,否则……”


    她早已听闻布朗什的那场血案。


    伊内斯告诉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窖,听得发抖。


    没有人会相信,埃莉诺为了保护一个修道院长,宁可杀了自己的国王。


    无论是佩勒或是布朗什的死亡,都足够让爱绒体验到失去挚友和姐妹的剧痛。


    她由衷地想,还好王后是埃莉诺,还好埃莉诺控制了这一切的局面。


    她们都不会活在成为代价或牺牲品的阴影里,她们会过得更加自由。


    直到婚宴进度小半,新娘才由妮拉搀扶着出现。


    人们在看到埃莉诺的一瞬间,便立刻理解了她的迟迟不来。


    她身穿着深红锦缎裁成的长裙,披着浅蓝色的银纱,如同暮色中不可方物的星辰般出现。


    一切都遵循着旧罗马式的庄严郑重。窈窕腰线被宽幅金链合拢,上面缀满来自希腊、君士坦丁堡的祖母绿与蓝宝石。


    金链正中垂下阿基坦的古老纹章。狮子昂首怒吼,威严凛然。


    她的长裙流泻至地,如鱼尾般拖曳。


    最醒目的恐怕是那顶发冠。它的规制竟混合了王冠与后冠的特征,红宝石硕大饱满,纯金质地在夜色里熠熠生光。


    来自阿基坦历史深处的南方文化蕴含其中,也一并凝聚着人们的崇敬与赞美。


    亨利抱起年幼的玛丽,过去迎接他的妻子。


    他仰慕多年的,纯净、美好、圣洁的埃莉诺。


    埃莉诺笑着亲吻女儿脸颊,牵住亨利的手。


    少年脚步一顿,他低着头,却牵得更紧。


    “好了,玛丽,去试试看那边的糕饼塔。”埃莉诺小声说,“听说有厨师在里面塞了金色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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