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蓝灰色眼睛很像宝石,一头红发让她回想起英格兰的春日里,照拂在森林上的暖光。


    既定的命运选择已再次到来。


    埃莉诺垂眸许久,说:“你知道,我已有一个女儿。”


    “我会和她做朋友,或者盟友。”亨利意外地坦白,“玛丽的身份很特殊,她也许会成为法国的女王。”


    埃莉诺平静道:“你的父亲不是正带着卡佩王室的又一位候选人,在安茹和巴黎之间冲锋陷阵吗。”


    “在出发以前,我已再三与父母都谈过这件事。”亨利意有所指,“无论是血统的纯正,还是被上帝选中的荣光,您与玛丽明显都更加合适。”


    一旦婚姻成立,那个空有血脉的路易远亲恐怕也不用活太久了。


    他们完全明白这场联姻和感情没有太大关系。


    埃莉诺既拥有对巴黎乃至法国宫廷的号召力,还拥有富饶广袤的阿基坦公国。


    后者在吞并图卢兹以后,已然扩张成为拥有半数法国领土的巨兽。


    至于亨利,他的父亲是安茹伯爵,母亲是由路易亲自认证过的诺曼底公爵。


    远在英国的斯蒂芬国王仅有一个继承人,而埃莉诺清晰记得,他们都会在不久之后意外殒命。


    所以在婚后不久,亨利顺利继位,成为英王。


    埃莉诺凝视着亨利。


    对方看起来像个过于年轻的情人,而不是足以并肩的丈夫。


    这些只是假象。


    前世的路易对阿基坦敬而远之,但亨利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稚嫩年轻,在新婚之后便陷入对妻子的热恋里,以至于不厌其烦地博取着她的欢心。


    然后不断插手阿基坦的政务,直到将权力攫取大半。


    “亨利。”她终于开口了,“我不相信任何誓言与情话,即便你承诺将整个英国都赠予于我。”


    “如果你执意求婚,在我正式考虑之前,你只有一个挑战。”


    “一个人去找棵山楂树,然后在那里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的侍从会暗中见证你的动向。”


    亨利呼吸微顿,俯身应下。


    “我感念您所给予的机会。”


    他带着侍从们立刻退下,但把所有礼物都留在了宫殿中。


    让娜确认那些人都彻底走远以后,回到了埃莉诺的身边。


    “公爵大人,山楂树……是有什么深意吗。”


    埃莉诺缓步往弩手宫走去。


    “你敢搂着死者的骸骨睡上一整夜吗。”


    让娜表情一变,声音变小了很多:“我只知道那种树开花时有股腐臭味,果子也苦涩难吃,连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怎么碰,很容易被尖刺划破手。”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没有人栽种,但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她下意识地停顿了几秒,“还有墓园里,偶尔也能看见。”


    “对一个法国人来说,这种请求有些古怪,但也没什么难度。”埃莉诺说,“但对英国人来说,恐怕比搂着骷髅还要更难以接受。”


    她抬起头,语气有种不自觉地怀念。


    “听说……那些凯尔特人居住的山林里,哪怕草野上空无一物,也会有棵山楂树独自伫立着。”


    “那是仙女妖精们的狂欢之处,也是掳掠魂灵的分界线。”


    让娜听得很敬仰:“您真是饱读典籍,对英国的事也这样了解。”


    埃莉诺静默地收回目光。


    我在那里被囚禁了十五年。


    不见天日地,血脉分离地,独自煎熬了十五年。


    她一定会嫁给亨利,并见证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天,正如对路易一样。


    然后将他们前世的种种手段都一并奉还。


    波尔多的郊外,侍卫有些焦急地阻拦着亨利。


    “不如我们启程回去吧,公爵和伯爵大人如果得知这件事,也一定不会赞成的。”


    亨利已脱下披风,准备把它铺在树下。


    “不用劝我。”


    “请您再考虑一下……”侍卫都不敢靠近这棵树太近,“如果您被妖精诅咒,或者一夜之间染上怪病,玛蒂尔达公爵会痛不欲生。”


    这棵树茂密如云,结满了细小暗红的果实,看起来阴森可怖。


    没有英国人敢在这种树旁停留太久,更何况是沉睡一夜。


    冷绿色的重叠枝叶深处……仿佛藏着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亨利坐在了树下,平和地开口:“你们退下。”


    侍卫们有些扼腕地看着这一幕,暗骂这个法国女人太过狠毒。


    他才十七岁,何必冒着送命的危险去求婚!


    耶稣受难之际,头顶的荆棘冠就来自这该死的山楂藤条。


    连基督都未必能忍受的危险,现在反而要拿来考验一个年轻人!


    他们再三想要开口劝些什么,却还是叹息着退到了远处。


    但愿明天过来……不是收尸,或者是面对一具毫无灵魂的空壳。


    亨利逐渐陷入安静到诡异的黄昏里。


    他第一次来波尔多,在身处热闹集市时还满是兴味,此刻一人独处于荒野深处,偶尔能听到不知名的野兽吠叫声。


    山楂树的香气腐臭冰冷,少年屏息躺在原地,想起那些古老的童谣和传说。


    他又看见了第一次去西岱宫时,远远望到的埃莉诺。


    那时候他还是幼童,第一眼见到这样如月神般的圣洁存在时,有好几秒都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再见已是多年以后,埃莉诺仍然没有变过。


    人们都说她是被圣母玛利亚赐福的圣女,被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这样的神圣存在左右护航,在丈夫远征耶路撒冷时能够独守法国,即便是做国王,手腕和慈悲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每次想到她的名字,都会有种虔敬又遥远的渴望。


    埃莉诺……埃莉诺。


    少年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在寒冷的夜风里裹紧披风,抱着长剑睡去。


    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坐在某个森林的火堆旁边。


    这也许是英国的森林,至少不是波尔多。


    一个男孩捧着脸看他,眉头皱得可以拧成一个结。


    亨利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就好像他一直在这烤火,手里还握着陶杯。


    他看向那个男孩的尖耳朵,片刻以后才问:“你是精灵吗?”


    男孩用鼻子嗤了一声:“精灵?”


    “……我是梅林。”男孩的深绿色眼睛里满是怜悯,“但明天等你醒来以后,你不会记得我的名字。”


    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却像个老头。


    “你看起来冻坏了,想喝点什么?”


    亨利不确定道:“牛奶?”


    梅林用指节敲了敲手中法杖,亨利的陶杯里盈满牛奶,还冒着蒸腾的热气。


    未来的英国国王礼貌道谢,小口抿着杯中牛奶。


    “你的先祖做过不少善事。”梅林说,“所以我破例来见你一次,亨利。”


    “我清楚你会爱上她,而且会不顾一切地与她结婚。”


    “亨利,你看重她所拥有的阿基坦公国,也在乎她的存在本身。”男孩的声音有些枯哑,似乎对这个话题也保持着怀疑。


    “但是,如果我提前告诫你,你可能会因她而死,或者为她而死,你还会坚持这个选择吗。”


    梅林的警告声低沉郑重。


    “如果你现在恳求我,我可以用法术修改你的记忆。明天一觉醒来,你会以为自己已经求婚失败,立刻踏上回诺曼底的船只。”


    亨利再次看向梅林。


    他陷入梦境深处,并不会想起这便是英国最伟大的魔法师。


    他只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露出笑容。


    “谢谢你。”亨利说,“我不会后悔。”


    “为什么。”男孩叹息着问,“因为你想为父母争取阿基坦的领地,还是为了那笔冬灾的救济粮?”


    “你见过埃莉诺吗。”亨利说,“我在她的脸上很少看到笑容,她太消瘦了,有忙不完的琐事。”


    “她会照耀身边的所有人,乃至于像我一样无关紧要的孩童。”


    “我不想说那些关于星星月亮之类的废话,但是,梅林,如果我可以成为国王,我只会选择埃莉诺。”


    梅林很没办法地摇了摇头。


    “她太漂亮了,是吗。”


    亨利有些固执地说:“你还不够了解她。”


    这场梦像牛奶上的气雾般缓慢消散,直至再无痕迹。


    少年听见山雀的叫声,缓缓睁开眼睛。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但他浑身干燥温暖,披风像巢穴般厚实可靠。


    亨利拂去身上的碎叶,起身走向那些迎接他的仆从。


    “您通过考验了!!”


    “不可思议——那可是山楂树!”


    “您昨晚碰见什么了吗,比方说矮人?精灵?幽灵?”


    亨利笑着接过他们递来的酒。


    “我睡得很好。”他说,“而且好像被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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