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听到这句话,笑意浮现。
这个孩子的确凝聚着她和路易的血脉,天生就有敏锐的直觉,以及成为更强者的本能。
信件再次翻阅山脉森林,历经两个多月才交与伯纳德。
后者呆在西岱宫里的日子并不安心,巴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几家修道院和教堂还是清净的地方,大量外地人口涌了进来,其中不乏来自各个伯国的探子。
公爵的回信非常简短。
“自保为主,静待再见。”
伯纳德仍是觉得狐疑。
他认识埃莉诺这么多年,对后者的秉性足够了解。
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后,为了躲避风险和战乱,跑到南方准备度过余生了?
这怎么可能。
没等他琢磨出更多的可能性,有斥候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伯纳德大人!大事不好了!”
“勃艮第的新伯爵,还有安茹的那个金雀花,他们的军队正在先后赶过来,都声称要平定巴黎内乱,匡扶下一任的国王!”
叙热已死,伯纳德已是宫廷里为数不多在贵族教士之间可以斡旋的角色。
他的额头即刻沁出汗意,问道:“他们要簇拥的人是谁,路易的那个弟弟?”
“金雀花要拥立路易的某个远亲叔父,勃艮第那边没有抓着卡佩王室的遗留血脉,看那样子……像是想要独吞巴黎。他们的军队数量远远庞大于金雀花,勃艮第更靠东边,砸重金请了不少雇佣兵,都是意大利人。”
伯纳德深吸一口气,说:“召开宫廷会议,立刻,马上。”
他能联络的人并不算多,现在巴黎都在被教士贵族们撕扯,街巷上跑闹的孩子们早就躲得不见踪影,粮食和酒的价格也都在一路飞涨。
到了冬天……他简直不敢想象冬天会怎么样。
北方的战事彻底全面爆发,从此开启了多年灾荒。
诺曼底迟迟未动,但安茹、香槟、勃艮第,以及附近的领主们全都在混乱交战。
巴黎如同被抢夺来去的珠宝首饰,每过几个月就换一个主人,货币、旗帜、政令也一并改换。
在圣历1150年来临之际,第四次饥荒让所有人都彻底停下。
南方的严密防线密不透风,那里依旧耕种有序,繁荣和平。
北方政权分布地图一改再改,大部分贵族们过得还算体面,但生活状态已经远远不如以前。
他们已经发不起给雇佣兵的钱了。
粮食被哄抬到匪夷所思的价格,各个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炉粥处还会放些稀薄的豌豆粥,但每天都供不应求。
寒冬几乎要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无论巴黎现在的主人是谁,他都将接手一座衰弱饥饿到极点的城市。
玛蒂尔达心急如焚。
因为诺曼底公爵身份的加冕,她和丈夫这几年的关系愈发表面。
她无意参与巴黎那边的战争,主要精力都留在怎么对付斯蒂芬,夺回英国王位上面。
可冬灾的来临打断了所有计划。
南方的商人已经很久没有过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再带着满车的货物去远方交易,只有被抢掠一空然后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心里责怪丈夫不该上这场赌桌,却又不切实际地想着,巴黎的新国王已经换了好几个,说不定也可以是若弗鲁瓦。
壁炉里,火焰吞噬着木柴,噼啪声不时起伏。
玛蒂尔达翻阅着粮仓告急的信件,她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红发青年叩响了门扉。
“请进。”
“母亲。”青年说,“我想去一趟阿基坦公国。”
玛蒂尔达抬起头。
她看着亨利,说:“你想去那里谈一笔交易?”
“也许是交易。”亨利说,“也可以是联姻。”
他的确看起来俊朗乐观,带有十七岁少年人的锐气。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在谈论的,是那个秘而不出的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许久。
“埃莉诺已经孀居了两年多,在此期间,一直有人去波尔多求婚,但都碰了一鼻子灰。”
玛蒂尔达想起她们上一次见面时的那场谈话,眼中情绪复杂。
“你比她小十二岁,亨利,你不担心会被她摆布吗。”
“所以我会比其他人看起来更没有威胁。”亨利轻声说,“而且也更加合适。”
“她始终不肯放出囤积的粮食,哪怕把那些陈旧的稻谷免费发给穷人们,也拒绝向北方出售更多。”玛蒂尔达说,“现在的诺曼底,一直在高价买下英国的小麦,再这样下去,先饿死一批士兵,再死一批农夫,斯蒂芬完全可以直接跨海过来与我们决战。”
她今晚吃的黑麦面包都干涩发苦,厨房能调配的材料远远不如从前。
亨利已考虑好了一切。
他一直记得埃莉诺,哪怕后者把自己当作不谙世事的孩童。
在那个死去的国王北巡诺曼底时,他注视过她许多次。
哪怕她不曾看见。
“请让我去吧。”亨利说,“我只需要很小的一支护送队伍,以及足够诚恳的礼物。”
玛蒂尔达在烛火的照耀下再次看向他。
“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孩子?”
亨利沉默片刻。
“我需要父亲的诺言。”
“他在巴黎那边的战事始终没有进展,一旦婚事成立,他也应该成为有利于阿基坦的助力,而不是交战的刀剑。”
玛蒂尔达不假思索地应下。
巴黎一带的军队早就该撤回来了。
勃艮第人占了四五个月,王室军队又反攻了两个月,好几拨人轮番换着盘踞王畿,以至于现在诺曼底的孩子们都头顶着草编的王冠,用树枝挥砍胡闹,叫嚷着自己才是新国王。
亨利最终乘船队驶向南方。
这是他第一次去这样遥远的地方,为了看起来不切实际的一场联姻。
沿途,水手们和他打着招呼,聊起自己的见闻。
“波尔多那边简直像是天堂一样——便宜又可口的好酒,漂亮有趣的姑娘,还有买不完的各种好东西!”
“但如果你想要见上埃莉诺一面,那恐怕很困难了,听说有小地方的国王过去求婚,都只是走进安布里埃宫,和礼仪大臣喝了几杯茶。”
“她现在行踪很神秘,连带着公主也不怎么出现,说不定……说不定她们早就去图卢兹了。”
“嘿,要我说,她现在已经是最有钱的女人了!”
“她以前就是,可谁能想到,燕麦和黄金快成了一个价钱!前几年阿基坦到处都在建粮仓,大伙儿还觉得公爵搞得太夸张了。”
“怎么没人去抢点儿?”
“跟谁抢,阿基坦的王家骑士,还是那些雇佣兵?你有那个能耐都能去巴黎当国王了!”
圣历1150年的三月,船队终于抵达了波尔多。
亨利带领着一众侍卫,携十几箱礼物拜访安布里埃宫。
人们很难从他的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
安茹的那位金雀花伯爵,生性风流,多情浪漫,虽然被诟病为小白脸,但的确很有哄女人的本事。
十七岁的亨利,似乎更加沉静,温和,坚忍。
他从小便目睹了母亲的奔走逃亡,以及无休止的战争。
与骑士共处的童年,让他擅长剑与盾的交流,以及拥有远胜于任何人的马术。
冗长的队伍在安布里埃宫的接待厅里等待了许久。
这么做其实有些荒谬。
没有人能知道埃莉诺到底在哪,她现在如同无数个金库的唯一钥匙,即便是波尔多,恐怕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想要占为己有。
诺曼底来的士兵们打量着宫殿两侧的阿基坦骑士,表情羡慕。
他们明显看到那些男女骑士的华丽甲胄、崭新长剑,以及在丰厚肉食下滋养出的腱子肉。
现在北方人和南方人已经很好区分了。
能有个好胃口,而且养得心宽体胖的,至少是个家境优渥的有钱人。
——谁还记得五六年前,连巴黎的乞丐都能有一身肥肉呢。
寂静又漫长的等待里,人们目睹女官让娜缓步而出,纷纷起身行礼。
她终于宣布了公爵的决定。
“亨利先生,公爵同意与您单独见一面。”
第123章 山楂:“您昨晚碰见什么了吗,比方说矮人?精灵?幽灵?”
埃莉诺再次注视着十七岁的亨利。
她依旧清晰记得重新见到路易的那一刻。
十七岁的路易,看起来腼腆,古板,对她一见倾心,还有种久违的赤忱。
不到十年,他能无视她的昏厥,径直要求杀了布朗什。
然后自己死在血泊里,成为被人们冷笑着谈论的国王。
眼前的人同样如此。
少年人的眉宇间皆是明亮开朗的自信,他望着她时专注投入,就好像情意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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