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死在了1148年的冬日。


    在新年到来之际,埃莉诺带着玛丽回到波尔多。


    安布里埃宫得到伯爵妹妹的授意,在埃莉诺回来之前被上下翻修一新,还增设了许多巴黎特色的挂毯、水晶瓶和雕塑。


    玛丽第一次回到母亲的故乡,在看到王宫时彻底愣住。


    “妈妈……”她牵紧埃莉诺的手,“这是我们的城堡吗?”


    “当然。”


    公主再次环顾花园与拱廊,还有罗马式的华丽庭院。


    “这里比西岱宫要大很多,”玛丽说,“难道爸爸的王宫不是最大的吗。”


    埃莉诺没有解释,但妮拉已经把女孩抱了起来。


    “你妈妈在嫁给爸爸之前,就已经是整个法兰西最富有的公爵了。”


    “领土、名望、财富、子民……相比之下,王室的那些人被困在小岛上,过得日子可有些困窘。”


    玛丽完全被颠覆了认知,不可思议道:“妈妈一直比爸爸还要厉害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嫁给更富有更强大的人?


    妮拉笑着把话题偏开:“走,让伊内斯姐姐带你去看看王宫里的密道。”


    “居然还有密道!!我要去看!!”


    她们目送着公主在欢笑声里跑远。


    妮拉沉默许久,说:“我听到路易国王的丧事,当时就想到你会有多痛苦哀伤。”


    “愿他在天国得以安息,能获取永久的平静。”


    埃莉诺问:“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


    “似乎已经走出来了。”妮拉说,“如果想哭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图卢兹现在已经完全臣服在阿基坦的统治里,我不急着回去。”


    埃莉诺深呼吸片刻,说:“通知小山栗,从她的领地开始,一直到普瓦捷,全部提升警备防线,战火绝对不能烧过来。”


    “妮拉,南方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增仓储粮,强化统治,阿基坦要成为不可撼动的堡垒。”


    她已经彻底放下了法兰西王后的身份。


    埃莉诺公爵的号令以最快速度贯彻了整个南方,以及河流以北的边缘地带。


    领主们应召修缮城防,加强巡守,一层一层地为阿基坦形成了防御带。


    巴黎贵族们刚刚意识到她的离开,正相继写信过来,询问她为何这样仓促的逃离,仍试图劝她回来。


    新的政令随即颁发,引起波尔多及周边城市的惊讶。


    ——粮食交易税款减半,且有宫廷执政官用专款采购囤粮,欢迎更多外国商船前来贸易。


    这直接导致附近几座城市的鸽子都卖得紧俏,有些地方还开始断货。


    商人们放飞信鸽,或者直接打发伙计乘船回去报信,让英国西班牙的各色麦子都往这儿运。


    哪怕要多走些海路,可有了税款扶持和公开采购,完全不愁回本盈利。


    波尔多的冬日依旧阳光温暖,不少穷人会去炉粥处里分食豌豆粥,陆续也听到了修女和教士们宣读通告。


    凡是应召参与宫廷建设工程的人,一律有丰厚的报酬,还可以领到不少黑麦。


    一时间,许多人都涌向了波尔多,连北方一带的穷人们听到消息,也开始往南方赶。


    “那个埃莉诺公爵回来以后,好像在到处撒钱?”


    “我家表哥过去做工,说不会挨鞭子抽,还能额外领两袋麦子!”


    “北边都快饿死好些人了,怎么南方这边日子过得这样好!”


    圣历1149年来临之际,巴黎战乱第一次爆发。


    埃莉诺在陪女儿拼读拉丁文古籍时,有信使仓促前来,脸色惨白。


    “公爵大人——巴黎出事了!”


    玛丽以为自己需要回避:“母亲,我先回卧室了。”


    “你留在这里。”埃莉诺说,“讲吧,什么事。”


    信使愣了下,还是说:“叙热大人死在了睡梦里,好像是被某个修女给杀了,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教士们和贵族们爆发了冲突,军队现在剩的人不多,打不过教士们请来的雇佣兵,西岱宫已经换了好几拨首领了,谁都要抢着当国王。”


    “还有,路易大人的那两个弟弟,也带着军队过去闹事,要求继承卡佩王室的王位,现在三方闹得不可开交。”


    “我这次过来,也是受新任大法官的委托,求您回去主持大局。”


    埃莉诺说:“知道了,南方现在水患不断,人心惶惶,我也疲于治理。”


    “请转告大法官,我有心无力,请多保重。”


    等信使离开以后,玛丽才眼含热泪地说:“叙热爷爷被谋杀了?”


    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有些恍然地想起来,自己也曾被这样告诫过。


    ——如果不及时离开巴黎,死在睡梦里的就可能是她和妈妈。


    新的信件和斥候都在陆续抵达。


    巴黎的动乱仍然在不断扩大,更多人宣称自己才是卡佩王室的后裔,争夺王位的战争甚至蔓延到了香槟。


    埃莉诺再次上调了粮食的收购价格,哪怕新修的粮仓已经快要全都填满了。


    这是个暖冬,南方人民全都吃喝不愁,更多的新生儿即将诞生。


    好的粮仓可以让谷物存放多年,她的资本远远不止于此。


    ——在路易东征耶路撒冷的时候,巴黎的国库接近三分之二都以各种名义被送进了波尔多的金库。


    她在一点点收拢对北方的粮食输出。


    战争会波及多个地域的春季耕种,到了明年冬天,一筐燕麦恐怕会昂贵到难以想象。


    “公爵大人,叙热被安葬在了圣但尼修道院,由伯纳德主持了葬礼。”


    “伯纳德先生已第五次向您写信。”


    埃莉诺示意玛丽读出来。


    玛丽看了一眼信使,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流利地读出内容。


    女孩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被培养着政治天赋,她对此感到紧张,却又有无限地期待。


    “致我尊敬的公爵殿下,愿主的指引与您同在。”


    “巴黎已被贪婪与恐慌吞噬,无数人涌入了熙笃会,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里躲满了伤员。”


    “按照您的指示,我留在宫廷深处,静观其变地同时,也在尽可能地吸收党羽。”


    “只是……冥冥之中,我预感更加黑暗的时刻快要来临。”


    “我恳求您的诏令。”


    玛丽读完,立刻道:“新的黑暗……会是诺曼底那边起兵过来吗?”


    “还是维京人也会趁乱打劫,就像一百多年前那样?”


    勃艮第老伯爵已经病故了,他的继承人虎视眈眈,未必会按兵不动。


    一旦所有伯爵公爵都要大打出手,后果……后果不敢想象。


    埃莉诺低声说:“他们完全可以厮杀地更激烈一点。”


    玛丽犹豫道:“这样会死去很多无辜的民众,也许您该阻止他们。”


    埃莉诺并没有再解释什么。


    她把手中的权杖交给了女儿。


    玛丽即将年满九岁,接住纯金权杖时仍有些扶不稳。


    她看向埃莉诺,又握紧了权杖,陷入恍惚的沉默里。


    “感觉怎么样?”埃莉诺问。


    “……就好像它被灌注了无穷的魔力一样。”玛丽喃喃道,“它很重,但是金光熠熠,我舍不得松开手。”


    “当你可以用它发号施令的时候,你会更迷恋它。”埃莉诺说,“那些贵族们也一样。”


    “他们不择手段,也绝不会因为你是孩子而同情你。”


    “如果能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他们情愿把整个世界都撕得粉碎。”


    第122章 金雀花:“也许是交易。”亨利说,“也可以是联姻。”


    埃莉诺离开时,并没有拿走那柄权杖。


    相反,她刻意地把它放在玛丽的身边,让女儿代为保管一整天。


    九岁不到的小孩也许无法做出正确的政治判断,甚至对母亲的领地到底有多大都并不知情。


    但当她尽量用自己的力气举起权杖时,就能够感受到天然的吸引与蛊惑。


    玛丽试探着带着它去花园散步。


    安布里埃宫远比巴黎的任何城堡都要富丽堂皇,当她步履不稳地扶着权杖走到公开场合时,侍女和仆从们明显变了脸色。


    那些人都流露出疑惑表情,但对玛丽的态度也更加谦卑小心。


    成年人拥有很多优势,身高、阅历、认知。


    哪怕面对的是公爵的女儿,玛丽在平日里也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迁就。


    她在任何人眼里,先是小孩,然后才是埃莉诺的女儿,妮拉的侄女,已故国王的独女,最后才是玛丽。


    “公爵大人,公主今天……比平时要积极很多。”侍女汇报道,“她拿着那根权杖去了很多地方,甚至去您的议事厅也站了很久。”


    “那根纯金的手杖还是太沉重了一些,公主都出了些汗,但从不答应让任何仆人帮忙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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