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里,路易被毒死以后,北方会陷入彻底的混战,但她也仍然能够借此博取更多优势。


    但到了那个时候,再嫁给亨利,难道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南方的女公爵有窃国的危险吗?


    这一切都是亵渎的。


    无论是对爱情,婚姻,宫廷,还是贵族或民众的信任。


    埃莉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仅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某些男人丧尽天良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内心的负担,她还要为自己的野心辩解几句。


    根本不用。就这么做吧。


    远方的消息一直时有时无,军队忙着完成漫长的征程,人们很少收到来自东边的来信。


    直到圣历1147年的春初,巴黎人才终于听到一个新乐子。


    “你们听说了吗,伯纳德把大法官喷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来一个喷一个,没人敢招惹他,太彪悍了。”


    “……因为那个新法典?他们不会真要改一堆东西吧,我只关心是不是又要加税!”


    某位白发教士在被王后再次重用以后,彻底进入人生的新一春。


    他每天吃很少的肉,更多时间都在各个典籍之间忙碌奔走,可看起来精神焕发,神气十足。


    正因为伯纳德口才了得,德法两国的许多人都被鼓舞到参与了这场战争,教皇和国王也同样对他信任至极。


    也正因为这位教士有着太过炽烈的信仰,任何事——包括立法,一旦与之沾边,都会被加注烈火般的情绪。


    “底波拉是以色列的士师和先知——是她带领以色列人战胜强敌,让国家太平了四十年!”


    “上帝在《民数记》已明确判决:女儿有权继承父亲的产业。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用人的传统,不,还是法兰西以北的少数传统,来背弃神的律法?!你竟敢如此猖狂!!”


    这位天才将《列王记》都倒背如流,引用教条时每句话都犹如利箭,把那些反对修改法条的贵族骂得体无完肤。


    法杜克抹了把脸上的汗,怒骂道:“伯纳德!你也是被魔鬼夺了心智!以前你看到那些穿纱戴链的女人都恨不得把她们贬去做苦役,现在反而开始鼓吹这些屁话了?!”


    王后坐在高处,听得饶有兴致。


    在她的臣子们给出新一轮反击之前,伊内斯匆匆赶来,侧耳低语。


    “大人,似乎希腊那边战事不利。”


    “……国王的军队可能会提前回来。”


    第115章 冒犯: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即便埃莉诺早已预料如此。


    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也许会赢得漂亮的胜仗,但充斥着各种草包的冗杂队伍,在漫长的跨国行军后……很难再找到什么优势。


    更何况,在前世,他们远征时遇到罕见的风暴和洪流,在抵达主要战场前就与希腊人交恶,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埃莉诺只是可惜,自己女王般的生活无法持续太久。


    一个坏消息往往会伴随一个好消息。


    ——有两个女人合力杀死了入室行凶的暴徒,人们一致为她们叫好。


    听说是一个孀居的女人,在午夜时分听到了门扉的异动声。


    在她举着长刀防备之际,她的好邻居也同样察觉到异常,从后门绕了过来,和她一起协力干掉了那个蒙面人。


    教会痛快地判决无罪,更多独居的女人为此感到庆幸鼓舞。


    一夜之间,铁匠铺多了不少客人,以至于工匠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推销所剩不多的货物,并且尽力地招揽学徒。


    这也许是一个更好的消息。


    ——巴黎的青壮年都走光了,许多行会学校只能招到女人。


    当地人并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战争要打多久,也许三年,也许十年。


    但他们还是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以至于不情不愿地把许多技艺教给那些娇贵的女人。


    在老鹰眼受邀来到西岱宫时,这位商会会长提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您还记得小山栗吗?”


    埃莉诺瞥了一眼他身上讲究的深蓝长袍:“有什么新故事?”


    “她镇压了一场针对您的造反。”老鹰眼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虾羹,“在您收到消息之前。”


    “我的手下正在那边进货,第一时间汇报了情况。”


    埃莉诺呼吸微顿。她并没有收到来自莱昂维尔的任何消息。


    老鹰眼同样观察到了她的表情。


    “很明显,那个女孩并不打算邀功。”他说,“你作为王后独守巴黎,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你——其中也包括路易那些并不受宠的蠢货弟弟。”


    “那人纠集兵马要杀向巴黎,还没等声势再浩大一些,就已经被莱昂维尔的查税官拦在了半路。”


    王后没忍住笑,她看起来开心极了。


    老鹰眼淡声道:“莱昂维尔像一只快速长大的豹子,领土这几年一直都在向外扩张。”


    “……但与阿基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的确另有所指。


    埃莉诺仍维持着柔和的笑意,说:“您是来与我谈声音的,是吗。”


    “如您探听的一样,我与诺曼底那边很熟,但那两口子关系不睦,我也赚不到太多的钱。”他慢吞吞地说,“很多次,不,几乎是每天,我都和我的仆人说,但凡我能像身处波尔多那样少交点税,现在也该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埃莉诺轻声道:“税法的裁决权并不在我,您恐怕该劝说那些个大人物,比如卡杜克。”


    老鹰眼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王后,而且阿基坦人都很会做生意。”


    “我们不如直奔主题,不用那些委婉啰嗦的修辞。”


    他压低了声音,询问道:“那些劫掠维京人的海船,与您有关,对吗?”


    埃莉诺扬起了眉毛。


    “这是个很冒犯的问题。”


    “看来我听到了不少与您无关的故事。”老鹰眼说,“我的商人总是在各国的港口之间游荡,他们说,现在法国南方口音的商人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会被劫持,没人敢招惹他们。”


    “我们的国王对海事毫不关心,北方的货船也就成了被随意欺负的可怜虫。”他加重了语气,“可是我的生意……一直需要很多船,很多很多。”


    埃莉诺道:“那您需要合适的护送者。”


    “更需要顺路的航线。”老鹰眼说,“如果您行行好,肯介绍我认识一两位也许了解这些事的人物,今后的合作一定会更加愉快。”


    埃莉诺谨慎地思考了片刻。


    “也许修道院的那些酒商刚好认识这些人。”她说,“他们会拿着您的信物上门拜访。”


    “作为回报,这些人会希望抽成一些,或者按频率收费?”老鹰眼直接道,“我可不是喜欢占便宜的蠢人,咱们不妨聊得更清楚点。”


    “他们恐怕只会收很少的货运费。”埃莉诺说,“但更关注那些分散的零碎消息,以及危急时刻的广泛照应。”


    老商人颔首道:“足够划算,一言为定。”


    深冬时节,远征的军队终于归来了。


    这支队伍自胜利1145年开始集结,1146年的夏天出发,花费了半年有余的时间,沿着多瑙河抵达君士坦丁堡,再绕行海岸前往小亚细亚,然后直面了这场草率又焦灼不堪的战争,仅仅打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在溃散的状态里狼狈撤退。


    信使来的零碎,几乎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消息。


    埃莉诺清楚,国王太过骄傲,不可能把沿途的那些挫败打击宣之于口。


    他已经赢了好几场漂亮的战争,以至于心高气傲地将耶路撒冷视为必胜的史诗之程。


    她在那些看似体面的说辞里,凭着前世的记忆补全所有的秘密。


    希腊人不欢迎他们,突厥人神出鬼没地袭击不断,大马士革的守军更是强据水源,宁死不屈。


    路易恐怕吃尽了苦头,而她安居在王宫里,体面轻松地等着这场失败的笑话最终兑现。


    只是法典的推进还需要很长时间……法条繁杂冗长,即便伯纳德的门徒都在为此点灯鏖战,恐怕也还需要两三年才能悉数织补完。


    她不断考虑着胜算。


    一旦路易死亡,有哪些贵族会起兵造反,附近公国伯国又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人会允许阿基坦轻易地摘走胜利果实,哪怕她怀里有个王太子。


    归来的军队出现在远郊时,巴黎城都为之沸腾起来。


    不仅是女人们挥舞着手帕奋力迎接着许久未见的爱人,所有的孩子、教士、啤酒小贩、乞丐,所有能跑跳的人都冲向了城外,高声呼喊着那些久别者的名字。


    “他们回来了——”


    “居然只用了三年,不可思议!!”


    “是不是打赢了?!我们赢了吗??快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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