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第一时间冲到了高处瞭望点,看着那条长蛇般的遥远队伍靠近巴黎城,激动到浑身颤抖。


    他也多想去耶路撒冷,去瞻仰最神圣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让这场狂热的欢迎变得尴尬无比。


    军队是撤回来的。


    即便当事人总会编些合理的说辞,譬如战争打了个平手,或者怪罪德国军队尽拖后腿,但明眼人都能绕过这些漂亮话听懂更多。


    败了。


    这场举全国之力的战争,败了个干净。


    什么荣耀,勋章,上帝的恩典与嘉奖,所罗门的无尽宝藏,全都不存在了。


    突厥人昼伏夜出,还蛊惑了他们的骑士隐秘背叛。


    该死的大马士革连周边的乡村都蓄满了弓箭手,古拉姆奴隶骑兵部队能轻松杀穿他们的精锐骑士,好些人直接死在了箭雨里,就这样在异国他乡结束了短暂的性命。


    路易再次出现在埃莉诺面前时,像阴沉不散的黑云。


    他的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都压抑沉闷,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埃莉诺反而更熟悉现在的他,至少,上辈子的几十年,他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她聪明地不多问任何事,如贤惠妻子那般安排好浴室和餐厅,连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内心早已发出事不关己的笑声。


    终于感受到失败的耻辱了吗,路易?


    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他全身紧绷着,从决定撤军起就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面对西岱宫的美味佳肴更是一言不发。


    全都没有了。


    圣经里对英雄远征的凯歌,伯纳德唾沫横飞的那些盛大愿景,还有法国军力足以凌驾于任何存在之上的狂妄幻想。


    一切建立他自尊和好胜心的事物,先是高高捧起,然后狠狠地砸了个稀巴烂。


    埃莉诺并不多说什么,她默然接受了当晚有些微痛的接触。


    激烈,暴躁,但足够尽兴。


    半睡半醒间,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久违地深嗅一口气。


    “你身上的气味……是什么。”


    埃莉诺半睡半醒道:“鼠尾草的熏香?”


    路易没再说话了。


    繁荣骄傲的巴黎城,陷入短暂的尴尬安静期。


    归来的将士们都不愿谈论那场战争,但总有随行的医师或马夫会抱怨个没完。


    “那些希腊领主,呸!他们宁可把所有的庄稼都提前收割到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会留给我们半杯谷子熬点粥喝!”


    “更恶心的是东罗马帝国派来的那些舰队,他们明知道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可只接走了国王和最精锐的那一小撮人——就这样还想占领大马士革?!德军来了那么多人都被打得稀巴烂,全都疯了!”


    “你们听说那些叛徒的事了吗……好像有两三千个年轻人,直接跟着突厥人走了。”


    “什么意思?!”


    “走了!没有威胁!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血统纯正的法兰西人,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突厥人走了!!!”


    路易在长久的闭门不出以后,终于在归来的两周后接见了核心大臣的轮流觐见,简单询问了关于国事的近况。


    独自晚餐以后,他召来了随军的草药师。


    “王后身上……有种陌生的苦味。”


    他与她两年未见,对任何微妙的变化都极其敏锐。


    “你帮我找出来,到底是什么。”


    第116章 对抗:“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


    埃莉诺第一时间找了几位女官确认味道的来源。


    她的丈夫很少谈论这种琐事,即使是在私密的时刻,也仅是哑声夸赞她有多好闻。


    果不其然,凡是长期近身侍奉的女官几乎都闻不出来异常,只有两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年轻侍女,能闻到她身侧几乎无法辨识的浅淡苦味。


    那是爱绒的药水,每一次喝都苦到令人皱眉。


    埃莉诺思忖片刻,停用了药物。


    在法典彻底修订成功以前,她不想碰到更多的烦心事。


    果然,在停用服药的一周后,路易罕见地又提了一次,说最近再也没闻到了。


    埃莉诺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更换了洗发的草药精油。


    但风暴还是来临了。


    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宫廷之间流传,有人造谣说她与吟游诗人不轨,也有人讲出有鼻子有眼的偷窥秘事,称王后与侍卫有染,趁着国王远征的时间大肆享乐。


    在路易表态以前,几位新上任的法典官已经立刻找到了证据。


    他们派人在酒馆、浴场、教堂后面小径里藏着的赌场里,找到了好几位绘声绘色的造谣者,那几个家伙被抓紧西岱宫时都脸色惨白,抖得像身中鸡瘟的鹌鹑。


    “你们在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便装打扮的侍卫们都已经记录在册。”法典官厉声道,“是谁唆使你们说了这些鬼话,竟然敢诋毁王后的名誉!!”


    有两人嗫喏着不敢说,伯纳德已在王庭的右侧漠然开口:“像这样的亵渎之人,恐怕只有在面对刑罚时才能吐露真心。”


    几个法典官立刻会意,安排侍卫把刑具搬到现场。


    忙碌之际,许久被忽略的首席法官卡杜克冷冰冰道:“看来,不需要国王吩咐什么,某些人就已经能安排全局了。”


    “是这样吗?”伯纳德笑起来,“陛下的精力不必浪费在这些龌龊的暴徒身上,按大法官的意思,是需要陛下亲自审问,亲自勒紧行刑的绳索,我们这些臣子干看着就行?”


    “你——”卡杜克提高了声音,“有些事,不是靠暴行就能掩盖的!!”


    还没等刑具全部搬完,有两个传谣的酒鬼就已经站不住了。


    他们被侍卫控制着,哆嗦着说,是有几个骑士给了钱,要求他们到处这样说。


    “骑士都是蒙面人,我们也看不清长相,就记得声音很粗,给钱也很大方。”


    “原来是这样,”伯纳德意味深长地说,“那是谁不惜砸下重金,也盼着王后没法自证清白呢?”


    “卡杜克,我记得在远征之前,你极力派了不少年轻美丽的侍女侍奉在陛下左右,而且在陛下远征归来时第一时间召见了她们,不是吗?”


    卡杜克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已迈步走到庭前,对国王深深行礼。


    “按陛下的嘱托,我与一众学士、教士在这三年里编纂法典,竭力以学识和道德为法兰西的未来铸造荣光——但是这几个大臣,卡杜克,马夏尔,让,还有他们的左膀右臂,都在抢夺权力,对罗马和旧王朝的那些典籍都一无所知!”


    “他们忌恨王后所提拔的学士,乃至于有意除掉王后,好坐稳自己的位置!”


    卡杜克后退了一步,此刻嘴唇翕动着,还在极力思考对自己有利的辩解。


    可就在这时,路易开口了。


    “伯纳德。”


    “你需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天意没有站在德法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见,他被当众羞辱质问到脸上没了任何血色,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一样,两眼发空。


    “整个法国,前后一共有两万多人,花了无数的钱财和时间远赴耶路撒冷。”路易已是平静到可怕的地步,“风暴、洪涝、突厥人的偷袭、军队里的反叛——”


    “你亲口说,按照神谕,‘刀剑不染血的人要受诅咒’,所以数千人为这句话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眼神已经冰冷到犹如雪堆中深处的坚冰。


    “现在战败归来,谁该为此负责,上帝,还是你?”


    卡杜克极力忍耐着狂喜的表情。


    他的党羽也都尽量表现出为这场战争懊恼痛苦的样子,等着伯纳德迎来令人鼓舞的判决。


    哦……不可一世的圣徒……满嘴上帝的虔诚者……


    国王因为你掏空了国库,连那些精锐骑士也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你最好亲手割掉自己的脑袋,双手捧上用来谢罪!!


    被质问的圣徒已经双眼流下了泪水。


    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楚。


    王室侍卫围在他的身边,伯纳德双眼空洞道:“陛下,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话。”


    “如果您需要我以死谢罪,我现在便可以跪下,等任何人砍掉我的脑袋。”


    路易抿唇不言。


    现场的气氛已经冰冷到让任何人都有些不适了。


    他们都预感死亡会即刻前来。


    “不。”路易说,“既然你无法给我一个交代,那么,让教皇来解释这一切。”


    “他极力号召的战事,为什么会被天意毁到溃不成军。”


    如果教皇都无法给出解释,那便是更耐人寻味的事了。


    伯纳德同样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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