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带走你。”他轻声说,“埃莉,等我带着所有的荣耀和珍宝,从东方归来。”
我会永远相信你。至死不渝。
第112章 兴致: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尤金三世的诏令已经抵达了法国。
不同于上一世,教皇如今稳坐罗马教廷,而非在法国境内游荡奔走。
他的导师伯纳德正埋头研究着有史以来的宫廷法典,不敢再贸然地劝诫国王。
但这股狂热的浪潮已然到来。
从意大利到德国,从德国到法国,任何还在忙碌私事的贵族平民都已听到了来自教皇的战争号角——
突厥又一次进犯了耶路撒冷,不朽的史诗即将由新一代的勇士来开篇。
这一次,哪怕国王还未发话,不少青壮年都已经在收拾行囊,铸铁为剑,等待着去梦幻的东方加入正义之师——当然也还会斩获无数的财宝,这是他们应得的。
即便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还有一些同样勇敢的女人,也期待着加入这场战争。
教士们激烈讨论着突厥人是否会面临天罚,修女们为圣城日夜祈祷。
在这个时间点上,巴黎主教捧着来自教皇的圣谕请求觐见国王。
核心教职和大臣已位列会议厅,水晶灯反射着他们心思各异的脸。
“陛下,我请求您响应教皇的号召,为了神圣的耶路撒冷发动第二次东征!!”
“希腊皇帝一定会热烈支援我们的军队,东方不能被野蛮人侵占!”
“这是来自教皇的要求……陛下,请您再次斟酌考虑……”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路易的表演。
国王看起来对此不感兴趣。
他的口吻有些傲慢。
“你们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军费吗?”
即便是从巴黎征讨图卢兹,一个多月的行程都是靠着阿基坦的沿途支援补给才缓冲了许多开支。
可是从法国一路行军到耶路撒冷?中间的几十个国家都会乖乖让路?怎么可能。
有人立刻争辩起来,借由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辉煌战果,把这趟第二次远征也说得如同是去天堂里接受上帝的奖赏。
按现场所有人的表情来看,大伙儿也的确是这么考虑的。
“我反对。”叙热说。
当他站起来时,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吃惊甚至被冒犯的神情。
一个虔诚的教徒绝不应拒绝圣城的求救。
路易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的养父。
“您说。”
“这几年冬灾不断,巴黎有许多人还过得穷困潦倒,即便要掏空国库,也应拿来救助法兰西的穷苦人民,而非遥远国度里的陌生人。”叙热说,“耶路撒冷乃是天使之城,上帝的恩典自然会笼罩解救。”
许多人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他们激烈地争执起来,少数人虽然有意站在叙热这边,但都不敢讲太多自己的观点。
所有人都不断地看向国王,既有期盼,也有渴望。
路易做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他说,“既然德意志王国已经准备去了……”
伯纳德发觉国王的意志有所动摇,立刻道:“教皇一定会给予您更加丰厚的认可和褒奖。”
他的声音极其洪亮,乃至于回荡在整个会议厅里。
“这是必胜之战,这是有史可鉴的决胜之战,法兰西的史诗会记录这不朽的征程,每个英雄的名字都会在这千年里流传!!”
“而您,路易七世,会因自己的英明神武被子民传颂!!”
国王没听到太多满意的答复。
他不喜欢虚名。
伯纳德及时地补充了一句:“相信在之后的战争,以及多国纷争里,正义和教廷也会站在您这一边!”
路易的眉头这才舒展。
“我们的确应该响应教皇的号召。”他说,“提上议程吧。”
在一众人几乎要掀开房顶的欢呼声里,叙热不可置信地看向埃莉诺,为她今日的沉默而无比困惑。
有些贵族已经在手挽着手高声唱歌了。
埃莉诺示意侍从为叙热斟一杯酒。
“大势所趋。”她低声说,“我会和您守护好巴黎。”
伯纳德仍旧记得他和埃莉诺的约定,至少,在他的视角里,路易的动摇与王后的沉默密不可分。
他再三感谢了埃莉诺,并竭力承诺会为法典的修纂进全力以后,骑着最快的马去各个热闹的市集演说征兵去了。
法国很快要成为女人国了。
埃莉诺站在高处,事不关己地想着。
她提早便给妹妹做了预警提醒。
狂热的浪潮可以在台伯河以北如野火般蔓延,但不要烧到南边。
所幸妮拉对这样遥远的东方征途丝毫不感兴趣。
——从波尔多起兵,穿过勃艮第、米兰、威尼斯、匈牙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科尼亚苏丹国,一路到耶路撒冷找突厥人打仗?
那还不如趁热卖点军备吧,波尔多还有大把的雇佣兵!
国王的诏令一下,消息跑得飞快。
成年男性倾巢而出,妇人们则开始担忧家庭的安危,连夜为他们准备干粮衣物,安抚着尚且年幼的孩子们。
到了圣历1146年的夏天,接近两万人的军队终于集结完毕,向东出发。
德军出发较早,而法军决定从爱琴海行进,稳步向前。
伯纳德清楚自己毫无军事才能,也不善劈砍厮杀,选择留在巴黎,为这场神圣的战争日夜祈祷。
离别之际,王后眼含泪水,倾身亲吻国王的脸颊,请求他平安归来。
然后在大军彻底离开视线之际,擦干脸颊,冷静地盘算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参与了战争,很多人只是出资挂名,方便在战事告捷时分一杯羹。
这些人往往还积累着大量的……数不清的家族资产。
埃莉诺对穷苦人家的税金毫无兴趣。她喜欢更高明的敛财方式。
正因如此,在之后几个月里,巴黎多了许多宫廷画师,其中还有不少是吟游诗人从世界各地邀请来的行家。
只要付出足够的金币,你的身姿不仅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侧写里,甚至还可以和圣经里的神圣角色一同入画!
一时间,各类画板画材都热门到快要脱销,老贵族们的预约排成长龙,以至于老鹰眼还设法托人给王后传信,问她交好的画师能否插个小队,他需要穿着一身戎装出现在耶路撒冷的城门前,被子孙后代铭记这样光荣的时刻。
画师们都清楚自己能收多少钱。
当权者如果默许,他们便能靠挥舞的画笔挣下足够一辈子吃喝的钱,搞不好还能买点那些骑士从东方带回来的战利品。
但如果王后开始严查,与教会联手遏制这样虚荣作伪的艺术……那被烧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叙热的陪伴下,埃莉诺终于去视察了巴黎圣母院的隐秘储备金库。
区别于西岱宫王室的秘藏,叙热在西岱岛的罗马教堂旧址处修建了工匠们的临时栖息地,又在圣但尼修道院的极深处打造了一个金库。
那的确是字面意义的金库。
贵族们争先恐后地捐钱刻字,让自己的名字被秘密镌刻在巴黎圣母院的地砖背面。未来任何信徒踏过这些地砖时,这些名字所附带的原罪也一并会被磨灭摧毁,来自天堂的福祉也会更加光辉灿烂。
埃莉诺抬起头,目睹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最初叙热只能和匠人们在沙地上勾勒巴黎圣母院的轮廓,后来伯纳德将粗糙的纸张仿造了出来,让他们也得以可以大量地记载繁琐思路。
从穹顶的构造,到十字花窗的玻璃样式,匠人们和教士们的勾画一笔一笔反复塑造,共同描绘着想象里天堂应有的样子。
她仰着头往前走,还看见许多副神态各异的圣母像。
工匠们舍不得用纸,即使一张报废了,也会设法在各个角落里写满计算的公式,或者绘制更小规格的画像,尽可能地让整个版面都极尽其用。
慈悲的圣母,远望的圣母,抱子的圣母,无邪的圣母。
金库四壁都堆积着富人们献出的银币金块,仿佛也回荡着那些人渴望死后走向更高至福的夙愿。
她仿佛置身于金块铺就的偌大牢笼里。
“巴黎有许多地方需要翻修了。”王后不动声色地说,“城墙、庇护所、河坝、教堂……”
“国库存额有限,我们也许该动用这里的一部分金额。”
叙热有些为难。
路易已经反复支出了这里的财产,用于支出军队的高昂维护费用。
后来军队打了不少胜仗,但谁都知道,国王是不会还钱的。
他们缴获的那些财富和地产,都会成为领主、贵族、骑士们合谋瓜分的私人奖励。
“不用担忧太多,”埃莉诺说,“那些画家会将打赏的六成金额献给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