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湖中女妖打了个赌,”他面露遗憾道,“很可惜,她赢了,所以我要被扔进井里呆上好几个月,直到奇异之人路过才能解脱。”


    “我以为狮心王未来的父亲会路过这里,或者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女巫,没想到会遇到你,埃莉诺。”


    埃莉诺几乎在反复咀嚼他说得每一句话。


    “您能预知未来?”


    “希尔德加德不也是这样吗。”梅林嘲弄道,“也不算什么好用的本事,否则怎么会被困在这儿,还得硬着头皮吃那些青蛙小鱼。”


    “埃莉诺,作为救出我的报酬,你可以问我任意的三个问题,并得到某个馈赠。”梅林说,“恐怕有几个妖精很快就会嗅到我的味道,你得抓紧时间了。”


    埃莉诺只觉得今晚如同梦境。


    她从小听着那些仙女妖精的故事长大,还经历了人生又一次的重启,理应对这一切都习惯才对。


    “我想问……”她感觉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我最终能吞并英法,成为女王吗。”


    “喔,注意你的口吻。”梅林说,“毕竟我也算英国人。”


    他的深绿色眼睛盯着她的脸,鼻子皱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无人可挡。”


    “第二个问题。”埃莉诺问,“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要亲手送两个丈夫走向死亡吗。”


    男孩第一次流露出悲悯的表情。


    他已看见了许多未来的走向分支,仍是忍不住为此扼腕叹息。


    “不一定。”他低声说,“也许有人会在察觉这一切时……宁可自己走向火海,因为他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爱情。”


    埃莉诺心间一沉,喉头发苦。


    她赌不起。


    她不再问有关两任丈夫的任何事,慎重考虑以后,说:“这已是我重活一次的最高追求了。在追随使命的这条路上,您还有什么忠告吗。”


    男孩眨了眨眼。


    他站了起来,绕着她踱步思索。


    “你是个聪明又心狠的女人。”他说,“你知道如何去团结一切的力量,铲除任何势力的敌人。”


    “埃莉诺,我唯一要告诫的是,你选的路,注定了会目睹许多的死亡和背叛。”


    “你只能不断面对这一切。”


    埃莉诺眼眶泛红,已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她侧过身,还想再多问一句身后的魔法师,整个帐篷里空空荡荡,门帘全都紧闭着。


    这里再无脚步声。


    她怅然若失,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再次环视这个狭小帐篷的每个角落。


    梅林离开了。


    当王后走出帐篷时,不远处的侍卫们立刻向她问好。


    有人看到她表情空白的样子,询问那个男孩是否无礼粗鲁,以至于冒犯了她。


    “我没事,”埃莉诺说,“我问候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再入睡时,那句话仍旧萦绕不绝。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


    她撕毁的契约,是与路易的婚姻,对英法王室理应的忠诚,还是世俗累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规训?


    一整夜,埃莉诺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她像在迷雾里浮游,又看见许多场战争闪回的画面,以及比利牛斯山上凛冽的雪。


    晨光扫过她微垂的长睫。


    马车已恢复了行驶,远处能听到依稀的摇铃声。


    埃莉诺睁开眼时,脸颊碰触到某种陌生的皮革。


    她迟疑地重新睁眼,维持着躺姿去打开那本从未见过的书。


    王室马车一向监守严密,只有梅林会这样随手放下一个礼物,来去都如隐形匿声的飞鸟。


    ……《皮卡特里斯》。


    全书都以英文写就,配以详细的插图。


    她翻动了几页,能看到里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从护身符的制作,沉梦魔药的配方,到多重星象的预言,以及凯尔特人的秘术……


    埃莉诺不得不找个足够靠谱的地方来藏好这本书。


    比起那本在鱼肚子里查获的《翠玉录》,这本更加厚重详尽,而且能看出来翻译过的痕迹。


    梅林在书里涂写过很多地方,他挑剔着某些配方的过时老旧,还在某些召唤星神的阵术旁直接写了句狗屁。


    但埃莉诺已经能想到爱绒拿到书时的表情了。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1145年的二月初。


    在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四面八方的信件累积如雪堆一般。


    波尔多的港口来信,称梅乐第又干了相当精彩的一票。


    这次他们直接派那个小白脸诗人扮成妓女,在领主急哄哄爬上床榻时猛拉绳子,猪獾般的矮胖男人直接掉进酒馆一楼后厨的木箱里,人刚被砸蒙就被五花大绑!


    他们差点没拿到赎金,因为领主夫人和领主弟弟早已眉来眼去好几年,得亏领主儿子嚎啕着要拿自己换亲爹的命,不然银窖可塞不满。


    图卢兹的信使来到巴黎,为远守新都的彼得罗妮拉捎来问候。


    莱昂维尔和图卢兹的菘蓝染剂都运来了不少,至少够国王和王后做好几身宝蓝色长袍。


    这两年,图卢兹虽然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叛,但都被很快镇压了。


    人们对国家易主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在优厚的税收减免政策下很快服了气。


    波尔多的好东西卖过来时都有特惠折扣,现在,已经有不少图卢兹人开始模仿旧都的流行,开着浴场喝着草药啤酒,再招吟游诗人唱点肉麻的歌。


    最特殊的信来自更远处,它被卷好以后拴在鸽子腿上,由洁白的双翼乘风送来,在让娜这儿被贴身藏了许久,火漆依旧完好。


    『亲爱的埃莉诺:


    别去东方。珍重再见。


    希尔德加德。』


    埃莉诺烧掉了字条。


    她清楚再去远征的后果。


    这一世,她不再与吟游诗人私下玩乐,和若弗鲁瓦保持距离,绝不容忍任何流言蜚语再度沾边。


    如果随军东征,她必然会再度遇到那个安条克公爵,让桃色逸闻传得满城风雨。


    贞洁和名声并不是女人的必需品,可政治家会远离这些泥泞的麻烦。


    路易多疑偏执,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只会……


    她看着壁炉中的火焰,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埃莉诺匆匆把其他未读的信件拢到一边,换了一套看起来温柔庄重的鹅黄色长袍,把长发披散在两肩,转而前往国王的书房。


    玛丽正坐在父亲的腿上,用拉丁语不太熟练地唱着赞美诗。


    女儿几乎继承了他们的所有优点。


    她的金发犹如月光,浅蓝色的眼睛好似寒星,而且聪慧善良,像是上帝送到西岱宫的小天使。


    看到母亲过来,玛丽立刻从路易的怀里跳了出去,小跑着扑向埃莉诺的怀抱。


    “我又背下了好几节,而且是法语和拉丁语,”她认真地强调道,“您可以亲我一下作为奖励吗!”


    埃莉诺笑着吻了她的发侧好几下。


    路易望着这一幕,犹如被春日的阳光照拂般心口温热。


    他的妻子的确具备圣母的许多特征,温柔,仁爱,睿智,以及无与伦比的美丽。


    玛丽在书房里玩了许久,直到就寝时间仍恋恋不舍,牵着让娜的手一步三回头。


    “明天见。”埃莉诺温声说,“做个好梦。”


    “妈妈再见。”玛丽望着他们,“爸爸再见。”


    路易眼里都是温暖的笑意,与她挥手告别。


    直到公主离开,气氛才勉强回到谈正事的环节。


    “我又收到了希腊的来信。”路易说,“埃莉,关于十字军东征,你仍是这样想的吗?”


    他察觉到自己还处在方才的状态里,语气太过柔和,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确实把伯纳德教训了一通,但那只是针对他的蠢笨,与那场圣战无关。”路易说,“你在图卢兹时的英勇姿态,我们都有目共睹……你会是非常优秀的将领。”


    “德国一定会去,法国各地的贵族也会抢着去,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无上荣耀。”


    埃莉诺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里,脸颊抵着丈夫的肩侧,许久才道:“如果是为了未来的继承人,我真想时刻留在您的身边。”


    路易无声轻笑。


    “可是我更想留下来。”她哑声说,“这几年冬灾死了很多人,强盗流匪也变得更多,我总想为法兰西多做些什么。”


    比如安排大臣们着手重修法典,以及开始赈灾救济,设法笼络更多贵族。


    “我唯一的请求是,在您离开之际,请在王宫各处设下我不知情的耳目。”


    她握紧了他的双手。


    “陛下……我对您的忠诚与爱情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害怕在您离开法国之际,有人设法诋毁造谣我的行径,让我们之间产生裂隙。”


    路易一时怔住,轻吻她的额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