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士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
他们身处空旷的药圃里,并不用担心有别的耳目。
但这种话——这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你疯了吗。”爱绒沉声道,“别说王后了,任何女人也不能承受这种期望——就好像孩子许个愿就能突然从肚脐眼里蹦出来一样!”
“即便她不愿生育,也绝不会是什么罪责,”伯纳德说,“圣经里早已说过,那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原罪,那也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爱绒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糊涂还是通透了。
所有人都不会去想的事,他反而突然就猜到全部。
她不再贸然建议什么,仅是审慎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伯纳德说:“我的确想回到宫廷,也想发动这场神圣的远征。”
“我会向王后忏悔认罪,请求她的原谅和帮助。”
爱绒并不做声,她拔掉了莳萝旁凌乱的野草,又去掐了几株荆芥的嫩叶。
伯纳德又说:“即便她不想再诞育任何孩子,我也会尽力为她周旋圆说,以上帝的名义。”
“为什么?”
伯纳德摇了摇头,不再解释。
他原本是极其保守的人,正如一开始便不赞成任何女性参政,更不认同女人的浓妆艳抹、欢声笑语,以及显眼的一切。
可事实已经无数次地教育了他。
他要进入宫廷,得到更多的权力,借以改变法兰西的现状。
路易是锁孔都被堵死的厚重大门,可埃莉诺一直是会主动打开的玻璃花窗。
只有她才会重用他,那个国王傲慢多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任何教士——哪怕是亲手抚养国王长大的叙热。
在车队远征的前一天,伯纳德终于得到了埃莉诺的召见。
他的状态比从前变了许多,正如同某些过于刚硬的原则被软化了一样,有种罕见的妥协。
“殿下,我为自己的鲁莽无知道歉。”
“是您的信任让我能够去清剿异教——我早应把那些人头和黄金都献到你的面前,却试图借此讨好国王。”
埃莉诺淡声道:“然后受了一通鞭刑。”
伯纳德低头说:“是我冒犯了国王的威严。”
她俯身更多,凝视着圣徒的表情:“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叹道:“是爱绒。”
他从未被教导过,该怎样把王后真正放在与国王齐平的位置。
男性很难学到这一点,譬如把女性当作老师,当作权力的上位者,哪怕利益关系都已摆在明面上。
“我清楚你的诉求。”埃莉诺说,“但前提是,你理应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伯纳德,数万人从法国奔波到希腊,再从希腊一路前往耶路撒冷,你知道中间会消耗多少的魂灵和钱币吗。”
“如果你想要让我为你劝诫国王,完成这样传奇般的征程,你应先为我做事。”
圣徒已经绷紧了脊背,决意要赴汤蹈火。
他要看到耶路撒冷从突厥人的手中被解救,更要将圣途般的人生一路走到最高处。
埃莉诺说:“你应为玛丽公主修筑法典,让她足以成为合法的继承人。”
“伯纳德,任何民间的戏法都不可能构造天象。她的诞生……已是圣母赐予我的无上礼物。”
“即便我今后再生下任何孩子,又有几个会有这样天使降临般的异象?”
伯纳德蓦然抬起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是的……是的……是的!!”他想到一夜之间怒放的春雪花,声线难以克制地扬了起来,“从未有过,在玛丽公主以前,我从未目睹过圣迹!!”
“也许她便是足以改变历史的那个孩子。”埃莉诺将自己的野心尽数掩藏,化作引诱般的构想,“如果她能够吞并英国,踏平德国,乃至于立足意大利——你便是所有传奇初始的那个敲钟人。”
“我理应是——这就是我来到巴黎的原因!”伯纳德几乎要把心声都呐喊出来,“法国理应迎来这样的黎明时刻,让巴黎也成为教廷的核心,而非罗马!”
埃莉诺的口吻倏然压低。
“你要挑战的是《萨利克继承法》。”
“在它真正被全然撼动推翻以前,你的任何错误判断都会影响局势,也可能让你被国王赶出宫廷。”
“作为回报,十字军东征也会如期而至。”
她已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四十年前,那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如同梦幻之旅,无数人从中掘出财富声名。
他们收复了耶路撒冷圣城,夺回了主的圣墓,被教士和诗人们争相传诵赞美,以至于成为了千年不绝的史诗。
所以,任何人,哪怕是路易,都注定想要再来一次。
他们不会看到那些必然的战败,以及慎重考虑跨越十几个国家行军东征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绝不会去。
她依旧会号召女人们当家作主,在男人远征的日子里同样披甲佩剑,以同等的英武保护自己的家园。
与此同时,在丈夫消失的宝贵时间里,夺取尽可能多的财富——哪怕她早已比他富有太多。
无论是从节日性的采购,必要的日常开支,还是虚构的账目,无中生有的洪水与雪灾里,法兰西的国库都将被蚕食干净。
掏空丈夫的钱库,便等同于卸掉他的拳头与底气。
任何女人都懂这个宝贵的道理。
第109章 苹果:犹如刀刃直抵心口。
他们在冬初抵达了诺曼底的首府——鲁昂。
鲁昂城安睡在塞纳河北岸的某处河湾里,如同被母亲庇佑的婴儿。
据说金雀花伯爵攻破这里时,连河水都一度因积压的石堆和尸首而接近干涸。
埃莉诺掀开车厢的窗帘,远远瞥见这座城池身后的山势。
深灰色的城镇随着地势不断抬升,她能清晰地看见鲁昂城的东部沿着圣卡特琳山缓缓抬升,必然是此处的军事哨望至高点。
由于塞纳河在此拐了个大弯,鲁昂也因此成为深入法兰西腹地的最后一座海港。
满载货物的柯克船徐缓驶来,将来自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风,以及那些廉价实惠的羊毛锡器一并卸下。
公爵的城堡刚刚换上安茹家族的双狮旗帜,士兵们的操练声随处可闻。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将跳上那些战船,直取海峡对岸的英格兰。
法国王室的车队被恭敬谨慎地迎接,埃莉诺清晰地察觉到,城堡庭院里的成簇白玫瑰都是匆匆移栽的。
战事变化无常,这里的领主过得并不安稳。
若弗鲁瓦比过去几年出落的更加成熟俊美,为了前途,他迎娶了大自己十二岁的玛蒂尔达。
殊不知,这样的命运也会在他的儿子身上再演。
四十二岁的玛蒂尔达反而更像这里的主人——虽然她理应如此。
她并没有穿着过于艳丽的华袍,整个人像紧绷的弓箭,神色内敛地向国王夫妇依次行礼。
埃莉诺接受了她的致意,在某个瞬间里,仍有一种前世今生的恍然。
她前世和玛蒂尔达并没有太多接触,后者长守于诺曼底,直到六十五岁猝然长逝。
还在思索着,十二岁的亨利也随之向她行礼。
他看起来纯净明亮,一头红发像极了父亲,蓝灰色的眼睛很是澄净。
“我听说了您的许多故事……”亨利说,“埃莉诺公爵。”
“你应称呼她为王后。”玛蒂尔达提醒道。
亨利仅是看着埃莉诺,笑着不再说话。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再和这个孩子有任何接触。
他们进行了循规蹈矩的晚宴,但菜单与巴黎的上流阶层大相径庭。
诺曼底拥有无与伦比的海港,新鲜的鳟鱼和鲑鱼品质上乘。
英国人很喜欢向这里兜售牡蛎、扇贝,卡芒贝尔奶酪也味道浓郁。
不仅如此,这里以肥鸭和肥鹅闻名,佐以本地特色的苹果酱更是层次感丰厚。一口咬下去,肉汁会在唇齿间爆开。
“这次我们前来,也是听闻了诺曼底战况的捷报。”随行的贵族说,“国王为你们重夺失地而喜悦,有意增添额外的助力。”
若弗鲁瓦面露喜色,身体前倾到像是要站起来。
“陛下难道打算支援我们更多的海船,或者是提供骁勇善战的骑兵?”
路易玩味地打量着他领口的金雀花。
“作为诺曼底的领主,我一定会用数倍的诚意回馈给您,”若弗鲁瓦提高了声音,又看向同样凝神聆听着的妻子,“有了您的援助,斯蒂芬必然会更快地迎接死亡!”
“玛蒂尔达。”路易温和地开口道,“据我所知,诺曼底公爵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是的,陛下。”
“你理应继承这片领土,但因为先前受到了太多的质疑和诋毁,不得不把爵位移交给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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