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埃莉诺的恳求,以及我的赞同下,我们将以法国王室的权威,将爵位认定给你本人。”


    现场的许多宾客都呆在了原地。


    有些人嘴里塞满了肥美的鳟鱼肉,这会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路易欣赏着他们的窘态,以及玛蒂尔达的怔忡神情,享受着玩弄权力的每一个瞬秒。


    “怎么,你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恩典吗?”


    女人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她这一声都在经历着无数个不承认。


    英国人不承认她是女王,伦敦人不承认她的胜利,以至于她退缩到诺曼底,也还要把父亲的遗产交给亨利而非自己。


    没等玛蒂尔达表示接受,若弗鲁瓦已经更快地开口了。


    他比方才还显得急切许多。


    “陛下,我与妻子都无比感念您的好意……”他咽下了那些恼火的质问,仍是得体又从容地挡了回去,“可是玛蒂尔达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考验,恐怕民众的抵制会让她更加心碎。”


    “那只是英国人的蠢笨愚钝罢了。”路易冷淡地说。


    “北方早已有了一位女伯爵,玛蒂尔达还有英格兰王的公开遗嘱,连贵族们也早已向她宣誓效忠,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在哪。


    路易七世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他绝不会放任金雀花将安茹和诺曼底都吞食一净,成为撼动北方的危险存在。


    一旦夫妻离心,玛蒂尔达坐上高位,今后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玛蒂尔达仍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又长久地凝视着儿子。


    选择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该取回早应属于她的一切,还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为了丈夫的助力,再次推开为数不多的机会。


    埃莉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苹果挞。


    她知道,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个小白脸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上位的。


    一开始是安茹伯爵,后来是诺曼底公爵,很快,也许再过几年,搞不好会成为英国国王。


    真是捡不完的便宜——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婚事不过如此。


    金雀花公爵已经有些挂不住脸色了。


    他尽力地维持着优雅的谈吐,笑道:“难道国王不满意亨利继承爵位,还需要节外生枝,让玛蒂尔达重新接受人民的效忠?”


    路易抬眉欲答,埃莉诺捂住心口,有些呼吸不畅地咳嗽起来。


    让娜立刻出声道:“王后似乎身体不适,能否带她去个通风的地方先休息一下?”


    玛蒂尔达即刻起身,吩咐几位侍女搀扶王后去别处休息。


    她极其关切埃莉诺的情况,匆匆与众人道别,一并离开。


    直到夜风吹拂许久,埃莉诺才从不适中缓过来,她看向逃到这里的玛蒂尔达,轻声道:“很难选择吗。”


    玛蒂尔达当然知道她是装的。


    她比埃莉诺年长十几岁,却从未实际地真正拥有过权力。


    鬼使神差地,玛蒂尔达问道:“你在阿基坦做公爵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也仍然是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平和道,“每一笔税收,每一处庄园,乃至军队的体系,和各国的外交,永远都在我的掌心之间。”


    “玛蒂尔达,你的丈夫会告诉你,诺曼底现在的税收情况吗。”


    玛蒂尔达直接冷笑起来。


    多亏了若弗鲁瓦是个男人。


    他可以没完没了地哭穷,也可以号令她的任何军队,既占用妻子的爵位,也坐享儿子的权力。


    她当然问过,但能得到什么回答呢?


    “亲爱的……英国人烧毁了我们的不少战船,人员伤亡也在清点。”


    “甲胄可是要花不少钱,唉,我得想法子再找几个贵族借点钱。”


    “总会好起来的,玛蒂尔达,我们一定能回到英格兰。”


    一个温柔浪漫的情人,在战争和政治面前便是不留痕迹的骗子。


    她和金雀花就这样经营着一片和谐的婚姻。


    埃莉诺看着遥远的天幕。


    今晚是个晴夜,繁星好似涟漪的碎光般布满夜空。


    “我听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攻入了伦敦,却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要求,被他们恼羞成怒地赶了出去。”


    “似乎是这样。”玛蒂尔达并不为自己辩驳,“听起来,我并不擅长政治。”


    埃莉诺转过了头。


    “真的是这样吗。”


    她凝视着这位中年女性,就好像浅蓝色的眼睛能看透所有伪装。


    “玛蒂尔达,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玛蒂尔达表情空白了几秒,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双肩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我,”她深呼吸着,同时还要竭力地控制眼泪,“不……不……不。”


    “税收只是一个很小的借口吧。”埃莉诺说,“市民们都会知道,你是几乎倾家荡产才终于杀进伦敦。”


    “如果减税或者免税,你的雇佣兵,你用来守城的一切又该怎么维持?斯蒂芬随时可以打回来。”


    “就算你答应了税收,他们还会提下一个要求,以及下一个的下一个。”


    玛蒂尔达用双手捂住脸,却无法再回答任何猜测。


    “你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你不配做英格兰的女王,也不配带领军队征战,所以才会被这样刁难反对吗?”


    玛蒂尔达缓缓地看向她。


    埃莉诺依旧看起来是个华丽的美人,可声音却如同冰冷的利刃。


    直抵她的心口。


    “那些英国人极力推开你,也许是因为你身后的那个法国丈夫。”


    她说出了玛蒂尔达早已想到,却永远无法承认的事实。


    贵族们都看到,她只是丈夫争夺王权的工具。一个漂亮,血统纯正,还得到老国王认可的好工具。


    哪怕英格兰的王位传给年幼的小亨利,也远胜过那个帽子簪花的恶心法国人。


    埃莉诺俯身牵过她的手,一寸寸地握紧。


    “玛蒂尔达,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站在他的身后吗。”


    第110章 交易:“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


    玛蒂尔达坐在原地,她的呼吸如冰刀般刮过咽喉,以至于痛苦都要流露在眼睛上。


    “联姻只是一部分。”她说,“亨利已经得到众臣的宣誓了。”


    一旦战事告捷,她的儿子还会被迎入伦敦,成为英格兰未来的王。


    这正是能保护若弗鲁瓦有恃无恐地继续做实际领主的原因。


    玛蒂尔达是他的妻子,亨利是他的儿子,两者的权力默认为他的所有物。


    埃莉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该回去了。”埃莉诺说,“在这儿吹风让我舒服了很多,谢谢您的照顾。”


    玛蒂尔达立刻道:“您不再打算劝说我了吗。”


    埃莉诺已经站了起来,简单地抚平裙摆上的折痕,作势要走。


    “您的慈悲无数次地给予了您应有的结果,我无法干预什么。”


    “站住!”玛蒂尔达罕见地有些失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您在指代什么?一个母亲考虑着儿子的前途,这难道也会被指责吗?”


    “我并没有提这件事。”埃莉诺说,“三年前,在英格兰,您不也是这样选择的吗。”


    女人的脸色一瞬苍白起来。


    “您那时已经俘虏了斯蒂芬,只要杀了他,唯一的政敌便会彻底消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您登上王位。”


    “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罗伯特·格罗斯特伯爵被俘虏了。”


    “为了救回这个和您几乎没有关系的弟弟,您释放了斯蒂芬,后者立刻带着军队再次开启了新的厮杀。”


    她的声音足够低沉,几乎不再带有任何社交辞令里的柔美。


    “所以,一场在三年前就应被铁腕扼杀的战争,未来也许还要再打十年。”


    “不——不!”玛蒂尔达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如果不去救自己的血亲,其他贵族会怎么议论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又会有多失望,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吗?”埃莉诺问,“那么,斯蒂芬算起来,也是您的血亲吧。”


    “他为什么这样野蛮地围剿您,不择手段地要擒获您,而不是直接将王位拱手让人呢?”


    “那些男人在渴望吞食您的血肉时,是否想过,自己也是您的血亲,您的丈夫?”


    在玛蒂尔达竭力争辩更多之前,埃莉诺简要地行了个礼,无声地离开了。


    诺曼底的冬风强劲有力,不住地吹拂着埃莉诺的斗篷。


    她走过漫长的走廊,心中思绪复杂。


    重生一次,如果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让玛蒂尔达成为诺曼底公爵,会意味着什么?


    玛蒂尔达会终于达成心愿,成为英国女王吗。


    如果是这样,再嫁给亨利时,要一统英法的难度会更加困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