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北边的事吗?”


    “我很少了解,陛下。”


    路易放下了餐具,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


    “诺曼底根本不该属于金雀花。”


    “按继承法,它理应是玛蒂尔达的。”


    埃莉诺清楚今晚安排的菜单起了作用,此刻抬起头,仅是露出一副南方人的好奇模样。


    “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你也清楚这里的风俗。”路易慢条斯理地说,“很多贵族认为……女性不应成为领主。”


    “女性不擅长严肃的司法判决,更不能带领军队厮杀战场,因此不配得到继承权。”


    所以玛蒂尔达并不足以托住父亲留给她的爵位,由丈夫带领军队厮杀征战,年幼的儿子来出面继承。


    九年前,她的父亲去世以后,老国王的外甥斯蒂芬抢先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导致这些年诺曼底也战事不断。


    “斯蒂芬不断宣传,女人统治国家是违背神意和传统的。”路易说,“埃莉诺,你怎么看?”


    他的王后并未露出被触怒的神情,仅是缄默着抿酒思索,片刻后才道:“现在尘埃落定,陛下反而在主动和我提这些事了?”


    “真的尘埃落定了吗。”路易和颜悦色地说,“如果把权力赏赐给妻子,而非她的小白脸丈夫,这场婚姻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埃莉诺倏然抬头。


    “您难道打算……”


    “诺曼底是法兰西的地盘,即便玛蒂尔达是英国人,也一样可以被我重予权力。”路易淡声道。


    “我的父亲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可目的却与我完全一致。”


    路易六世生前不断干预着这场继承之战。


    一个分裂的,虚弱的诺曼底,会让本就贫瘠微小的巴黎更加安全。


    他以国王的身份支持着斯蒂芬,不断瓦解着金雀花伯爵的军力。


    现在情况逆转,斯蒂芬战事败退,金雀花借着妻子的力量一跃而上,即将统治整个法国的西北方。


    路易缓慢道:“埃莉诺,多扶持一个女领主,不是更好吗。”


    “让玛蒂尔达实际上控制诺曼底,正如你所保护的小山栗一样,也许同样是圣母的赐福。”


    王后仅是垂眸道。


    “那么……《萨利克继承法》呢?”


    “名存实亡的旧章罢了。”路易说,“扶持小山栗的时候,也没见哪个贵族拿着它到处嚷嚷。”


    权势,军力,经济,如三根鲸脊般绞成权杖,被紧攥在他一人的手里。


    他需要时,法典便是坚不可摧的基石。


    他漠视时,它便只是泛着灰尘的破纸。


    埃莉诺许久沉默着。


    路易清楚她的思索,声音变得温和柔软。


    “也许这也是在为我们的女儿铺路。”


    埃莉诺清楚,这只是男人的又一次试探。


    他支持玛蒂尔达,是为了他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


    他只要男继承人,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她表现得好像真是信了,笑着道:“只希望玛蒂尔达能吸取教训。”


    路易莞尔。


    这位女继承人曾经离自己的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三年前,她一度俘获唯一对手斯蒂芬,带着军队闯进伦敦,即将加冕为王。


    可是她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请求,因高高在上的傲慢被赶了出去。


    ——如果当时能得到民意的拥戴,现在的英格兰女王早已坐稳了位置。


    出巡诺曼底的议程被立刻安排。


    时隔四年,国王将与他的爱妻北上外巡,以检视封臣们的忠臣与奉献。


    军队被调动集结,厨子们忙碌不断,大量的行李被收拾安置,还有好些被秘密运输的火药。


    让娜擦拭着王后的甲胄,她决定再涂一点蜡,好让银甲闪闪发光。


    “您这次去诺曼底,也是为了去支持玛蒂尔达吗。”


    埃莉诺笑着摇了摇头。


    她秘密地牵引着路易北上,只是为了引得某些人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不错。


    路易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的权力,竟然开始考虑挑唆玛蒂尔达和丈夫的内斗。


    埃莉诺不仅在想,如果国王把利益选择递到这对夫妻面前,玛蒂尔达会依旧选择把一切留给儿子,还是亲手握紧更多。


    许多女人在成为母亲以后,便无法再为自己争取什么,满心都只能有孩子。


    至少前世的她也是如此选择。


    把阿基坦的爵位让给路易,把偌大的领地分给孩子。


    然后固守着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过着野心四溢又屈居人后的一辈子。


    埃莉诺望着遥远的车队,轻声开口。


    “好几年前……我外借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一次,该去北方收利息了。”


    第108章 构想:“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已经瘪掉了。


    他的确精于口才,又极其擅长笼络人心,号召更多人跟随自己。


    但不管是面对国王还是王后,他显然在很多时候都被动又茫然。


    在路易那儿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勉强养了几天的伤,再度去求见埃莉诺。


    北巡的车队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可现在哪里是例行出去巡游的时候,上帝需要法国,耶路撒冷需要法国,战争的援助迫在眉睫!


    西岱宫的门没开。


    “王后忙于政务,请回吧。”


    伯纳德愣了下,加重语气,让传话的侍女看清楚自己是谁。


    他是熙笃会的创立者,更是受万人敬仰的伯纳德。


    “很抱歉,王后今晚还要会见几位贵客,请回吧。”侍女不紧不慢地说。


    巨大的羞辱让这位教徒双颊发红,他几乎要跺脚咒骂几句,所剩不多的智慧及时地予以提醒。


    找爱绒!


    现在立刻马上去找爱绒!


    伯纳德冲回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四处找了一圈,直到修女听闻以后,把这位炼金术士请了出来。


    “……你在修道院里?”伯纳德狐疑地问,“我刚才怎么哪儿都没找到你。”


    他不自觉地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味。


    不同于平时人们喝惯了的餐酒又或者是果酒。


    这股味道……很刺激。像尖锐的长剑那样。


    爱绒刚从地下酿酒场里出来,修女催得急,还差点碰翻了蒸馏玻璃管。


    “有什么事?”她道,“如果是聊纸张的改进,那些活儿我都安排给阿墨里斯了,我对树皮实在没什么兴趣。”


    面对这么年轻的女性,伯纳德犹豫了片刻,他脸皮薄,却实在无法参破许多问题。


    他如实说了。


    爱绒听笑了。


    “您的意思是,您从前效忠于王后,且得到她的重用以后,拿着她赞助的骑士和金币游历全国,回国以后却把所有的收获都献给国王,还用东征作为让她怀孕的赐福条件?”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冲,以至于伯纳德有种被当成小孩教训般的不悦感。


    他愣了好一会儿,试图为自己辩解。


    “献给国王,不就是献给王后吗?”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国王不会和王后分享这些金币珍宝,你在指责我什么?”


    爱绒睁圆了眼睛。


    “按你这个逻辑,我要向熙笃会献礼,直接献给圣阿格尼丝就可以了,反正你们都是主的子民,有什么区别?”


    伯纳德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默认了埃莉诺已是路易的妻子,像外出清剿异端这样的使命,向国王邀功会更加正式隆重。


    更何况……按他的私心,要发动战争,也必须先游说国王,而不是隐在幕后的王后。


    “我做错了?”他艰难地说,“我对王后的忠诚一直纯净无瑕,只是不够了解其中的关窍。”


    “你真的会效忠她吗。”爱绒反而挑明了问,“你到底想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是要得到谁的重用?如果是前者,回到你自己的修道院,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伯纳德立刻要为自己的效忠争辩,他猛然想起什么。


    好多年前。


    在希尔德加德还在巴黎的时候。


    他和希尔德加德同时被召入宫廷,被国王要求为未来的继承人赐福。


    当时的希尔德态度有种奇怪的暧昧,仿佛在竭力规避某种不应到来的暴风雨。


    在当时,伯纳德以为她在为教廷的声誉和王后的安全考虑。


    女人又不是稻谷,怎么会春天播种秋天就能收获。


    一旦他们的祈祷赐福毫无用处,教廷乃至上帝也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贸然答应这种索求,就好像王权早已凌驾在教权之上。


    “爱绒,”伯纳德没头没尾地问,“王后是不是不想生育了?”


    所以他以未来的继承人作为东征的好处,反而同时得罪了国王和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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