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弗被召见询问,很快卡杜克也自请进宫。
这几年,她固执地保持秘密避孕,以至于贵族之间开始有心照不宣的关注,如同暗中看着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前一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隐秘揣测和打量里度过了七年。
巴黎的阳光很少,阴雨不断,远不及故乡的繁荣开化。
她无数次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就好像这场婚姻的唯一目的便是为路易生育。
现在的埃莉诺仅是停下笔尖,吩咐侍女把消息传出去。
“按之前的计划来。夸耀公主的聪慧,以及继续给各大教堂足够的赞助。”
她会继续为女儿造势。
玛丽诞生之际,下雪开花之类的异象并不是出自她的手笔,这孩子原本就天赋异禀,读书写字都早于常人。
生十几个酒囊饭袋,不如养好唯一的女儿。
至于路易那边……
她叹了口气,决意把原因罪责都扔到这个男人的头上。
他杀戮太多生灵,又对上帝不敬,没有儿子也很正常。
直到他为此真心忏悔,并且重拾那些禁欲的苦刑,也差不多就到了她停药的时候。
让娜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埃莉诺的意思。
她不太敢直接问,以至于后者在沉默中才察觉到侍女的犹豫。
“对。”埃莉诺痛快道,“就告诉那些人,国王脾气不好,心思太重,这样很难怀上孩子。”
侍女立刻应了。
这些年里,陆续新设的炉粥处已经成为了散播流言和思想的最好驻地。
不仅如此,她还陆续购置了许多酒馆和旅店,哪怕其中某几家持续亏钱,也没有就此关闭的半点想法。
人们的声音便流转于此。
像羔羊一样,一团人聚在一起,便会不知不觉地都拥有同一只耳朵,同一个喉咙。
不出十天,类似的流言再度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香槟的诅咒。”
“那怎么办,玛丽是个女儿,她没法做国王啊!”
“声音都再放大点,生怕没人听见你们议论国王生不了儿子!”
“会不会是埃莉诺王后的问题?”
“可怜的王后……听说国王阴晴不定的,他这才当了几年国王,杀了那么多人!”
在一片叽叽咕咕的议论声里,西岱宫表现出罕见的沉默。
路易一度想去对埃莉诺道歉,却还是止步不前。
他变得更加沉默,但无人知道是在考虑卡杜克的提议,还是为自己先前的残暴战争而反思。
寂静之中,又一位客人回到了西岱岛。
“——陛下,伯纳德求见!”
时隔多年,白发圣徒伯纳德再次出现在了巴黎。
他一直渺无音讯,以至于人们怀疑他早就死在某个密林里,或者被天使接去天堂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带着满车的战利品回来了!
侍从们跟在伯纳德的身后,十几个人扛了不少东西一路搬到王宫,让国王可以轻易看见其中琳琅满目的收获。
据说异教徒首领的脑袋都有七八个,不过那东西太过骇人,没必要卸货。
真正被呈现的,有六十多卷沿途的河川、山脉、特产资源记录,二十多箱由全国各地信徒进贡的珠宝钱币,十几个不同的圣物匣,以及更加狂热的传教心愿。
“陛下,这是外征四年的所有收获,”伯纳德深呼吸道,“我什么都不留下,只请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路易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成摞的纯金十字架上。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已再无所求,能够清剿四分之一的异教徒,为法兰西做出微小的贡献,都能让我愉悦到足以直面死亡。”
白发苍苍的教徒抬起头,看着神情莫测的国王,沉声开口。
“——为了法兰西,为了圣教,我请求您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一旦得胜,您梦寐以求的继承人也会必然降临!”
第107章 选择:“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伯纳德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他将凭自己的炽热信仰游说德法两国,直到两国的贵族平民都为之慷慨起兵,共同铸造圣教的未——
路易冷笑起来。
他像是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气场森冷到了极致。
“来人,先赏伯纳德鞭刑三十。”
白发圣徒愣了下,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出声辩解点什么,已经被两侧侍卫架起胳膊,还被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已经在圣职顶端的教徒会被暴揍一顿。
他云游四处讨伐异教时仅是受了点皮肉伤,如今带着丰厚的奖赏回来,反而还要被鞭子痛打!
当众行刑的脆响声又快又烈,侍卫们也是硬着头皮听命行事。
——教会都不敢轻易处置的伯纳德,国王说抽鞭子就抽了,这绝不能怪罪到他们头上!
伯纳德年事已高,被鞭子抽得剧烈颤抖着,两眼通红。
“二十九!”
“三十!”
侍卫飞快地撤下鞭子,向国王报告刑罚已全部完成。
路易这才示意他们去掉伯纳德口中的抹布,平缓道:“正因为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我才留了你一条命。”
“伯纳德,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就因为我建议您发动十字军东征?!”白发圣徒眼中蓄满痛苦不甘的泪水,他几乎要吼叫起来,“那是神圣到不可——”
“没有人在乎这个。”国王的声音阴冷低沉,“你还是没有明白你的蠢笨。退下吧。”
伯纳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勉强还记得告退的礼节,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鞭刑让血迹从腰部淌到小腿上,又因此坠到地毯上,形成细碎的褐黑色痕迹。
他从西岱岛一路奔走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修女们搀扶着带去清理创口。
“上帝啊……怎么会下手这么狠。”
“稍微忍着点,这一块儿得处理干净,不然准得发脓。”
佩勒神色凝重地为他敷着草药,待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才屏退左右,问他发生什么了。
国王绝不是疯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提议就贸然处置像伯纳德这种地位的人。
然而当事人的复述里听不出什么破绽,难道国王对战争已经不感兴趣了?
佩勒察觉到什么,立刻出门唤人把爱绒找来。
后者昨晚忙了一宿,这会儿刚睡着。
爱绒睡眼惺忪地过来,推门时刚要抱怨一句,立刻被伯纳德满腰的渗血纱布吓醒了。
她立刻凝神听了一遍缘由,猛地拍了下巴掌。
“继承人!”
她刚要说话,又想起避孕药水的秘密,及时地闭了嘴。
伯纳德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此刻艰难地抬起头,又怒又惊地说:“因为这个?!怎么会是因为这个??”
佩勒也回过神来,说:“按国王的性格,恐怕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件事要挟他。”
伯纳德立刻骂道:“我是为了法兰西才这样说,一旦他完成了天命,怎么可能不会得到上帝的庇佑与赐子!”
爱绒已经洞悉所有隐秘,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中缘由,仅是神色复杂地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好几年没有子嗣继承,恐怕还有大臣惹恼过他不止一次。”
“越接触这个话题越危险,伯纳德,他留你一命已经算仁慈了。”
“我受数百次鞭刑都可以算是苦修的一部分,”伯纳德嘶声道,“可是突厥人还在侵犯我们的耶路撒冷——我们一定要——”
“你最好安静几天,安静到国王彻底消气为止。”爱绒说,“或者过两天,我和佩勒去城墙上看望你被吊起来的脑袋。”
前者识趣地闭了嘴。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埃莉诺的耳朵里。
但对于王后来说,生育是她最后才会考虑的事。
现在,无论是大学的规划建立,还是艺术家行会的陆续筹建,都值得她投入更多的时间。
只不过安抚丈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晚餐时间,厨师端出了奶酪贻贝、炭烤鲑鱼、盐渍鲱鱼,以及非常软嫩可口的小羊羔排。
路易留神多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鲑鱼?”
“回禀陛下,这是诺曼底公国新送来的特产,”侍女小声道,“请问还合您口味吗?”
……诺曼底。
绵软的鱼肉短暂地经过唇舌,味道已不再被注意。
今年一月初,金雀花伯爵终于横渡鲁昂,在夏天时以儿子的名义得到了整个公国,成为幕后的摄政者。
从安茹到诺曼底,金雀花的势力不断弥漫,吞食着王畿西边的几乎全部地盘。
这对巴黎来说绝非好事。
路易终于咽下了那块鱼肉,看向了埃莉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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