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巴黎和阿基坦各派了二十人前去求学,最后零零散散地走了几个人,还有十几个要学上好几年才能毕业。
能够提前回来的,一共只有三个。
“还没等海弗上完最后几节课,好几家医院都跟她抛了橄榄枝,劝她留在当地继续当学徒,给的酬劳还不少。”诗人乐呵呵道,“但是小姑娘说想姐姐了,靠自己赚的钱买了好些书带回来!”
一旁有人笑着起哄。
“你在意大利也没少赚吧,看你这肚子!”
“嗐!”
妮拉眼睛亮亮地看着海弗,伸手揉着她的短发。
“回来开心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腼腆地一直笑。
“往后你就是宫廷御医了,”妮拉说,“当然,如果你想要给宫外的任何人诊疗,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去哪都行。”
路易听了许久的故事,目光一直落在这个女孩的身上。
他考虑着很多事。
未来还会有战事爆发,以及正在修缮的巴黎医学院,会陆续降生的王储,他和王后的日常诊疗……
“海弗,”国王开口道,“你有兴趣来巴黎做宫廷医生吗。”
此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巴黎王室是更加渺远又高贵的存在,十几岁的年纪能去那里,简直不敢想象。
女孩往妮拉的身边缩了缩,显得有点紧张。
二十岁的妮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紧张。”女孩对女孩说,“那里的藏书像沙漠一样广袤,你说不定还能遇到从伦敦来的医生,和他们交流更深奥的知识。”
“……您也希望我过去吗?”海弗鼓起勇气道,“我都可以试试。”
妮拉抬起了头。
她并不希望海弗去巴黎。
但她希望姐姐身边有个足够可靠的医生,也希望海弗能得到足够可靠的庇佑。
这两个人都理应远离危险,男人,以及算计。
有时候这三者是同时到来的。
埃莉诺早已意会妹妹的考虑。
王后举起了酒杯,对众人道:“这样聪慧机敏的天才,是上帝赐予波尔多的福祉。”
“海弗,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将与你结为姐妹。”
“从此你便是我们王室的正式成员。”
她看向众人,以及自己的丈夫。
“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应像对待我与妮拉那样,以言行尊敬她,绝不猜忌算计,也不胁迫诱骗,保护这个孩子一路长大。”
众人应声举杯。
“如您所言——”
“敬小天才!!”
海弗愣在原地,因为紧张牵紧了妮拉的手。
“我现在……有两个姐姐了?”
“也许还会有无数个姐妹。”妮拉笑着说。
“你会和她们一起手拉着手,去往同样的路。”
第106章 心愿:四年了,他还是没有儿子。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圣历1141年了。
在连绵不断的战争、意外和阴谋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消停个几年。
海弗被带回了巴黎新建的医学院,和本地的医生们从头梳理本土的医疗理论,协作译著那些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未曾触及的古籍。
巴黎圣母院已募集到了前所未有的资金,自春天起正式开工,但图纸还在不断修改着——至少终于不会被全盘推翻了。
这些资金只有一半不到用来修建教堂,另外的大半被国王调走,用来修整军队、宫舍,以及统一本地的货币。
持续三年,无病无灾,小公主也在平安长大。
终于轮到丹麦人烦透了海盗。他们对此没有太大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加强巡航,以及尽可能地看好自家孩子。
莱昂维尔出现了第一个女主教,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巴黎宫廷里会不会出现第一个女大臣。
唯一处在不快状态的,大概只有路易了。
在玛丽公主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新的喜讯。
踏入二十四岁这年,他的继承人仍旧迟迟不见踪影。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十二三岁成婚,十五六岁生子,等到了二十岁出头,自己的孩子都能跟着打理铺子了。
可孩子是路易七世绝对无法控制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查阅过王后的诊疗记录,也隐晦地询问过圣职们对此的预言,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哪怕夫妻之间亲爱无间,埃莉诺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香槟的诅咒仍旧萦绕在耳边。
蒂博三世的眼白里缠绕着密集的血丝,声音嘶哑地厉声诅咒——
“路易,你注定不得好死,你和王后也永远无法生下任何继承人,这个国家注定会因此会灭绝,就像你放的这场大火一样,最后只剩灰烬和残骸!”
“下地狱去吧,路易!!!”
男人眼神晦暗地合上了羊皮卷。
他已经有了一个保险的选择,他心爱的女儿,强壮又聪慧的小鹿,玛丽。
可法国从未有过女王,《萨利克法典》会是贵族们拿来生事的依据。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认为那样卑贱的人真能立下某种诅咒。
连罗马教皇都被装进衣柜扔了出去,至今生死不明,上帝的责罚又在哪里?
“我要召见海弗,带她进来。”
近卫立刻称是,片刻后把宫廷首席医生请了过来。
海弗已经十七岁了。
比起刚回阿基坦的那时候,女孩长高了许多,像抽条的柳树那样柔韧清新。
由于她经常帮骑士们医治伤口的缘故,整个巴黎都没人敢欺负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学者们尊敬她,医生们看好她,这几年里,她亲手解决了好几个贵族妇人的难产不孕,连极为棘手的倒刺箭伤也能治愈到不留疤痕——
这足以证明,海弗绝对被慈爱的大天使拉斐尔启迪赐福!
路易久久没有开口。
他已确认,埃莉诺健康无恙,连修女们都称赞她的神采,不会因此有任何生育方面的困扰。
所以……问题在他?
这似乎没有更好的委婉说辞了。
“王室还没有继承人。”他冷冷地说,“对此,你有什么建议吗。”
海弗抬起头,片刻后道:“您希望我建议您,还是王后?”
路易没有任何回答。
海弗心平气和地说:“殿下常年骑马,气血流畅,胯骨也能够更有利于在分娩中少受苦楚。”
“她只需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便可以了。”
路易脸色渐沉,等待着最核心的答案。
“听闻陛下公务操劳,频繁出巡,饮食并不规律,且喜食带血的生鱼肉、牛肉。”海弗说,“至少按各国流行的医学理论来说,这会有所阻碍。”
“还有吗?”
海弗行了个礼,说:“意大利的常见做法,是用您和殿下的尿液分别浇灌小麦种子,借此观察哪一方的种苗发育受到影响。”
“陛下,一切听您吩咐。”
路易并没有实验的打算。
一切掩于未知里,还能保留残存的安全感。
一旦被诊断出问题在他,反而更让人恼火不快。
医生恭敬地退了下去。
不出多时,有臣子前来求见。
路易仍处在阴冷的状态里,仅示意大法官不要废话,简短汇报。
卡杜克看起来比先前还要胖,这次进宫时带了一枚催生的护身符,笑容讨好地献给了路易。
“陛下,我清楚您的烦忧,”他倒是开门见山,“继承人决定着法国的未来,您是否考虑……试试别的法子?”
路易已有被冒犯的不快,沉着脸色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毕竟是个南方女人,和您的血脉关系太远,不易亲和有孕,”卡杜克也背不下那些私人医生的胡诌,胡乱讲了几句,直奔主题,“您是否要试试和南方的漂亮姑娘们接触一二——我是指那些名门淑女,家世身体都清白干净的那种!”
“一旦她们有孕,您把孩子抱给王后,她那么仁爱慈悲,哪有不接纳抚养的道理!”
“滚出去。”国王说,“再提一次,我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大法官愣了下,嘴唇有点发白。
他不敢再怂恿什么,飞快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四年时间,其实还不算长。
只是人的盛年又能有多久呢。
等到路易三四十岁,诞育后代的概率恐怕会更小。
路易只觉得心中有一架天平在反复摇摆。
一侧在说,他完全可以像埃莉诺期望的那样,尽快推动继承人法的修改编纂,让玛丽成为事实的王储。
另一侧的声音却还在不断蛊惑着。
他才二十四岁,着急什么?
他们会有许多个孩子,让那些诅咒见鬼去吧。
埃莉诺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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