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变得放松悠闲了许多。
埃莉诺始终留心着沿途的水井,她记得希尔德加德那个古怪的嘱咐,但从未在井中救下任何人。
……命运会放什么在井里,陷阱还是礼物?
车队短暂停驻,进行简要补给的时候,兜售净水的小贩也围了过来。
“嘿!比葡萄酒还便宜的好水,又新鲜又好喝,老爷们来几瓶吗?”
“水场煮过又晾过,绝对没有一根毛发,喝了还不会醉——”
“您这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是风车捞上来的河水呢,河水都一股泥巴味儿!”
妮拉登上了马车,手里抱着厚厚一册彩绘插图本。
那是图卢兹的圣塞尔南修道院赠送的礼物——
经书里不仅有罗马式的风格插图,装帧修订也极其精美,她的侍女一度打赌,这本书至少值三个大庄园,带牧场的那种。
“您收到消息了吗,”她压低声音说,“梅洛第在波尔多等着我们,他们有好多事要汇报。”
“回去以后,前两天哪里都不要去。”埃莉诺冷静地嘱咐道,“你要陪我一起去大教堂,为那些将士的亡魂,还有图卢兹的重新繁荣而祷告。”
妮拉勉强答应了。
她这个年纪很难守着秘密,知道什么新鲜事都想尽快冲过去看个明白。
“……我好想听梅洛第讲故事。”她长长叹了口气,“还要演几天稳重人才可以。”
“你恐怕还想上船亲眼看看。”
“那是当然!”妮拉说,“特别是那些个鼻子,没想到那些人真的信了!”
埃莉诺不由得失笑。
她们回到了波尔多,过了三天循规蹈矩的贵族生活。
然后在第四天穿过波尔多大教堂的暗道,坐上隐蔽的马车,一路抵达某个屠宰铺的后院,由梅洛第带领着走进地下银窖。
满目所及,全是辉煌灿烂的银币珠宝。
犹如传说里的所罗门之城。
第105章 财宝:这绝对值得好好了解一下。
埃莉诺对巴黎和波尔多的国库都很熟悉,前者收藏了大量的圣物、珠宝、金器,后者更像个防守严密的仓库,储存了大量堪比硬通货的香料、丝绸、好酒,以及琳琅满目的各国钱币。
眼前的银窖反而因为构成的简单直观,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幽长寂静的私库里,除了银块就是金块,规整一致,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
她们继续往里走,这才注意到前面只是道路两侧堆满银块,更深处还有大量的珍珠、鲸脂、海豹皮等海上奢侈品。
罕有昂贵的砗磲被成堆地扔在藤筐里,珍珠更是像稻谷一样堆到溢满,让人快要忘了其中的价值。
哪怕此处充斥着涩苦腥气,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逗留一阵子。
“如您所见,这里存放着我们从维京人那里抢到的一部分战利品。”梅洛第身披银甲,又恢复到女骑士惯有的沉稳谨慎里,全然不像平日里海盗般的肆意姿态。
“我们随船的珠宝工匠对那些修道院的东西做了评定,上乘封存,中等修补,下品全部融解分离,金归金,银归银。”她略作回忆,又道,“一共抢了十一家修道院,洗劫了六处银窖,至于领主交来的那些赎金,现在都已经重新融解铸币了。”
埃莉诺抬起手掌,让掌心完全贴在那些冰冷坚硬的金块上。
黄金在烛火的照耀下犹如某种蛊惑,她定定看着,对妮拉说:“这些钱,你觉得应该用来怎么办?”
“一部分拿来添补军费,一部分拿来建造新船,做更好的火药和弓箭,”妮拉思索片刻,又补充了点。
“也许还可以花些钱,让我们的修女和传教士乘船远渡,去英国、德国、米兰,还有西南方的那些国家建设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去年有个葡萄牙伯国独立了,他们的港口位置相当不错。”
埃莉诺说:“梅洛第,所有劫掠来的金银器皿都尽快变现,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一切资产统共分作三份,其一按妮拉说的照做,其二隐蔽封存,”她沉默片刻,说,“最后那些,我们得想法子挥霍掉。”
妮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姐姐的作风。
“你的意思是,拿去买那些衣料熏香,翻修宫殿,举办节日庆典之类的?”她有点结巴地说,“我……我挺擅长花钱的,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埃莉诺平静道:“这样钱财才能流出去,让更多波尔多人赚到钱。”
安布里埃宫是波尔多的心脏,新鲜血液应流通各处,让这个城市更加年轻蓬勃。
妮拉头一回领到这样的差事。
她做过许多值得被上帝赞扬的好事,譬如兴修学校和医院,每年寒冬都开放多个炉粥处,让这座城市的人们过得更加温暖饱足。
她领了一笔数额离奇的特供款,要像个娇生惯养的贵族那样找点乐子。
现在该怎么办,把宫里的台阶都换成金的?
小姑娘琢磨了半天,决定把未来几年都排满各种活动,争取把私库里的银币扔给城市里的每个人。
狩猎节、捕鱼庆典、圣诞巡游……所有的消费和热闹都留给波尔多,图卢兹大可以当个宁静庄重的文化之城。
迁都的消息逐渐传遍大街小巷,不少人在收拾行李打算一块儿搬去图卢兹。
传令官在各处张贴了告示,未来的波尔多将会新修港口,鼓励酒馆旅店的开张,庆典活动也会逐步举行。
而想要虔诚修行、钻研学识的那些人,可以去图卢兹共同建设更加恢弘的图书馆、学院、医院。
埃莉诺得知有好几处商铺都打算迁走,带着妹妹骑马过去查看地形,商量这些空出来的地方能不能再建店别的。
她们聊了几句,身侧传来有些低微的问好声。
妮拉转过身,一时间露出惊喜的笑容。
“是你?!”
“你终于回来了?!”
埃莉诺凝神看了几秒,竟然还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
“海弗,对吗?”
女孩长高了很多,脸上再也没有灰扑扑的脏垢,她用力地点点头,再次向两位领主行礼,声音尽力地按捺着激动。
“是我,我是海弗!”
好几年前,埃莉诺的诗人从意大利带回来游学名额,这个被父亲继母苛待的女孩脱颖而出。
她原本连名字都没有,却因为过人的嗅觉和记忆天赋,直接被接到波尔多的宫廷里,由妮拉取名叫海弗。
她身后站着那个诗人,后者像是发酵的面团一样胖了好几圈,脖子上还带了几圈意大利风格的贝壳项链。
“殿下!我护送了好几个毕业的游学者回来,她是所有人里面最棒的!连西西里国王都召见过她!”
这绝对值得好好了解一下。
海弗再度被接回了安布里埃宫,换上了更为得体精致的长袍,被迎接到宴会的焦点位置。
这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太早了,毕竟她的父亲一辈子都未必能得到这样的地位。
“我去学习了三年,老师说我已经把书本都背熟了,解剖成绩也非常不错……她说我可以回来了。”女孩有些羞怯的说。
“太少了!你讲的太少了!”诗人嚷嚷起来,“故事原本比她讲得要精彩更多!”
妮拉示意海弗先吃点自己喜欢的甜点糕饼,又吩咐侍从给诗人倒了杯好酒,她们一整晚都可以慢慢听故事。
“海弗刚去意大利的时候,像棵没长大的豌豆苗那样——那个医学院的院长以为我在开玩笑。”诗人索性站起来讲,手舞足蹈道,“我哪儿跟她废话,直接让她找了十几样草药,海弗睁着眼睛闻一遍,再绑上眼睛,一样能把它们全都按顺序挑出来!”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院长的表情,她眼睛圆的像杏仁一样,当场又拿了一碗没倒完的汤剂过来。”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解释,就让海弗尝一口。”
“你们猜怎么着,这汤剂里至少有十几样成份,这小孩一个人就猜出来了八种!”
现场的宾客们一片哗然。
“上帝保佑!”
“这一定是大天使的赐福……”
“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小姑娘通过了考验,进入萨勒诺的医学院签订了学习合同。
不仅有阿基坦的王室代付了全部的生活和学业费用,还有好些同行的成年人保护着她的安全,小孩过得比在那个混账家庭里好上一万倍。
所有学生无论年龄性别,都要学习由犹太人编译的希腊、阿拉伯医学著作,其中最常用的便是《班贝格外科学》,以及长达3500行的《萨勒诺卫生管理》诗歌。
教会禁止任何形式的人体解剖,课堂上他们只能依靠马、羊、猴子、鱼,来了解不同的体液、骨骼、脏器,进而练习诊断和手术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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