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更可怕的……他就是个嗜血的君主,他喜欢死亡和血。
在路易正式接过王冠前,他已经与父亲共治国家四年。
人们称赞着他的简朴、虔诚、对教条的严苛自律,好名声直到他继位后依旧远扬。
只是现在,无论是侍从还是那些领主,他们看向路易的眼神多了很多情绪。
恐惧,不安,以及难以察觉的……抵触。
能够随意砍头的人只有那些主教。
他们有纯洁高尚的理由,处决任何人都理所应当。
可是如今的国王……他的权势如火焰般不断往更高处吞噬。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凌驾在神意上的人,想要杀谁都可以?!
宗教裁判答应吗,王室法庭知道吗,哪个主教点头过?
埃莉诺放任着这样的流言。
她知道路易今后只会做更放肆的事,如同过去十几年的清规戒律都悉数反噬。
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一件袍子。
一件能解决重要问题的好袍子。
波尔多的天空依旧碧蓝如洗。
大主教带领着一众贵族教士迎接了王室车队的莅临,领主姐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影早已与从前不同。
她们都已彻底褪去孩童的稚嫩底色,成长为高挑稳重的年轻贵族。
当天晚宴上,由洛朗请出了玛琳娜,向众人介绍来由背景。
这是一位眼神坚毅的修女,波尔多主教有所耳闻,她是前任教皇自意大利带来的亲信,在教皇意外故去以后仍旧留在巴黎,主持着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日常运行。
但是……她怎么会被特意请到这样重要的位置。
大主教转动着戒指,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请让我为大家请出这位庄重高贵的女性,玛琳娜。”洛朗高声道,“她几十年如一日的侍奉教皇,连伯纳德也对她的虔诚自律赞不绝口。”
“这一次,她将继承前任教皇的遗志,成为波尔多的副主教。”
话音未落,现场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这怎么可能——”
“英诺森居然会让一个修女去——”
细碎又模糊的交谈如雾气般流溢。
“有什么不可能?她恐怕是他最信得过的人!搞不好教皇背上有几颗痣她都知道!”
“这太荒谬了,我很难相信……”
“为什么不让她留在巴黎当副主教?!”
妮拉即刻握紧了扶手,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不安。
居然会这么——这么直接?
她以为姐姐会用些手段,或许要先在好几个环节都周旋一遍,还要确认时机是否足够成熟。
但是教皇的遗志……这个说法,那些人会信吗?
她简直像是在糕点上放樱桃那样,直接又简单地就这么做了!
更多人的目光即刻倾注在大主教的脸上。
仿佛只要后者怒声反对,他们就会立刻跟着附和,齐心合力把这件事挡回去。
老者波澜不惊地聆听着,并不因此有丝毫表示。
没等任何人明确说出反对意见,洛朗露出更加恭敬的神情,说:“请所有人起身。”
国王和王后神色平静地起身,一时间全桌人都有些身不由己地动作起来。
也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磨蹭着坐在位置上,明确表达出对这场闹剧沉默的反对。
他们一声不发,连象征性的起身都没有,仅是盯着玛琳娜的脸。
洛朗扫视了一眼那些坐着的客人,示意候在旁侧通道的人们可以进来了。
只见有两个修女、两个高阶教士如同抬着天使的羽翼般,以凛然的气势迈步走了进来——他们共同抬着一件白袍子。
目睹白袍的一瞬间,连波尔多大主教都变了脸色,现场混乱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如同被烈火烫到屁股,那些强坐在椅子上的客人立刻跳了起来,慌乱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所有不满的议论声都消失了,不需要洛朗再吩咐什么,所有人默然地开始行礼。
正如他们在教堂里对上帝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玛琳娜仍旧站在无数目光的中心,淡淡地看了眼那件袍子。
它遍身纯白,由金丝银线细密刺绣,两翼还有繁重的圣像暗纹。
珍珠长链、红宝石、煤精等装饰都流光溢彩,随意掰走一块都能让穷人的一家三口吃喝不愁。
最顶级的东方丝绸锦缎共同打造了这件圣袍——
它的主人总会穿着一双镶嵌着纯金十字架的红鞋,披着白羊毛坎肩,代上帝决定着这世间的一切法则。
玛琳娜无数次地跪伏在这件袍子的边侧,然后亲吻长袍主人的鞋尖。
“教皇在暴//乱之中身受重伤,他竭力交代了后事。”洛朗说,“他嘱咐王后,一定要让这位可敬又足以率领众人的修女成为主教,代他完成未尽的圣途。”
“——为表决意,他亲口赠与这件圣袍,让世人也一并见证。”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望那件白袍。
不同于枢机主教的红色,主教的紫色,纯净无瑕的白已是天国般的至高存在。
晚宴的许多客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阿基坦,甚至从未踏出过波尔多。
他们瞻仰着前任教皇的遗物,像是须臾之间身处最为庄严的教堂,连背脊都挺直了许多。
洛朗继续宣告着有关事宜,玛琳娜似乎在听,思绪又走得很远。
她是被这些圣洁浸泡最久的人。
如同从未见过英诺森二世被赶出罗马,抱头鼠窜的那些日夜。
如同从不知道教皇一意孤行地要攻打西西里王国,又差点在睡梦之中成为阶下囚。
如同从未亲手把那个满身臭气的老头绑进衣柜里,目送他从此成为没有姓名的一件货物。
至少在此刻,几十个人都满脸敬畏地瞻仰着他的袍子。
她几乎要大笑起来。
直到人们都开始连声应和,茫然无措地接受这个现实,还开始为前任教皇的猝然长逝而惋惜时,波尔多大主教终于开口了。
“殿下,”他凝视着埃莉诺,“是您决定把她带回阿基坦吗。”
所有人都听见了,教皇要玛琳娜做主教。
那恐怕是个更令人抽凉气的选择。
相比之下,王后委婉地让玛琳娜先降一级,反而是在变相地安抚许多人了。
人们再看向王后时,甚至觉得有些钦佩。
一定是她顶着压力违抗教皇,在尽力调谐这样的麻烦事。
“玛琳娜是米兰人,她这两年一直在尽力学习法语,许多事还处理得不够顺利。”
埃莉诺从容开口时,话语依旧是令所有人都心安的奥克语:“对于我和妹妹来说,您一直如父亲般照料指引我们多年。”
“我相信……当您站在她的面前,也一定会为她照亮未来的路。”
老人长久地注视这样的埃莉诺。
她一直都是这样。看起来温柔顺从,拥有贵族淑女的美好言行,其实咄咄逼人,绝不手软。
早在那个冒犯她妹妹的蠢货神父被当众烧死的时候,他便没有任何阻拦了。
正如谁都无法阻止一场天火吞噬山谷与深林。
“我离天国越来越近了。这些年……眼睛和耳朵都变得迟钝起来,也需要像玛琳娜这样的可靠帮助。”老人缓慢地说,“愿你带给波尔多希望与繁荣,让那位遥远的高洁魂灵也露出欣慰笑容。”
玛琳娜怔怔看着大主教,即刻行礼道谢。
“很好。”埃莉诺温和地说,“我们会为你举办足够隆重的祝圣仪式。”
这件事就这么直接简单地被决定了。
像把樱桃放在糕点中央一样简单。
当天晚上,玛琳娜被领入波尔多大教堂。
这是她第一天正式来到阿基坦公国,也是第一天进入波尔多这样比巴黎还要繁荣庞大数倍的城市。
她踏入波尔多大教堂,即将成为这里的第二个主人。
接近战栗般的感觉在流窜着,从脖颈到脊骨,连牙齿都冰冷到异样。
比起简陋朴素的巴黎教堂,这里教堂的规模、装饰、仪制都华贵灿烂到超乎想象。
仪式日程在即,修女们围绕着她测量尺寸,如从前的她一般卑微恭敬,又不无羡慕敬仰。
“请问您更喜欢什么材质的衣服,对纹样有要求吗?”
“寝衣做四套可以吗,您日常出行的衣袍我们也会尽快赶制。”
她是被教皇选中的后继者,所以哪怕是女人,哪怕是一个异国来的女人,也一样可以穿上深褐色的法衣,在弥撒时站在大主教的身侧。
她再一次想到埃莉诺,那个一度威胁会毒死她的年轻王后,却又果真信守承诺,亲手缔造了一个不可饶恕的亵渎谎言。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玛琳娜骤然转身,对不知何时到来的埃莉诺匆忙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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