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回波尔多了,”迪迪埃抓了下他浓密的卷发,“什么情况,国王会偷偷安排人跟着我们?”


    “谨慎为主。”


    埃莉诺停顿片刻,简短地说:“你们的计划可以施行,但最好安排更多的人手。”


    “我们的确打算再请点人,有不少诺曼底的水手都来了波尔多——”


    “找维京人。”


    迪迪埃船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您的意思是,找维京人绑架维京人,找维京人洗劫维京人?”


    埃莉诺不为所动:“任何民族都会繁衍出诸多分支,而且恐怕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发展出世仇。”


    “……有道理。”迪迪埃嘟哝道,“我得找点他们的死对头,虽然对于哪个国家来说……维京人都是世仇。”


    “保密工作必须要靠誓言和利益捆绑。”埃莉诺说,“你要同时控制几十个人的行踪,不可能指望他们因为那点钱就把计划守口如瓶。”


    “如果有人喝醉了,在酒馆里把这些事炫耀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迪迪埃重重地咂了下舌。


    “明白,”他利落地说,“我会安排这些人互相盯死自己人,我一向赏罚分明。”


    妮拉始终聆听着他们的讨论,直到船长们陆续告别前,才提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丹麦贵族拒绝支付赎金,你们打算怎么办?”


    “呃……”“按一般的惯例,是砍一根手指头送过去,再次警告。”


    旁边的船长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就多绑几个,大鼻子少爷的亲戚也行。”


    妮拉沉默片刻,说:“你们也许得找个以假乱真的大鼻子。”


    两个船长对视一眼,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主意!也许可以用猪肉泥捏个出来,再弄点血!”


    “还真得准备一个,免得那小孩死在船上!”


    他们相继告别,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和新买的快马奔赴巴黎。


    距离波尔多越来越近了。


    即便是在旅途之中,埃莉诺的训练从未停过。


    从她决定亲赴战场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适应甲胄长剑的重量。


    每当队伍暂停休息时,从挥剑到持盾都会再度演练起来,有时候会有些贵族悄悄看着,她也不以为意。


    她能穿着盔甲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最初只是穿几分钟都会汗流浃背,十几分钟后都快走不动路。


    十几天之后,她甚至能适应穿着盔甲骑马。


    掌心,虎口,脚底,手肘,许多地方都有反复出现的擦伤和茧。


    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在又一次结束训练以后,有侍从过来传递口信,说国王在不远处的牧区等她。


    埃莉诺卸下盔甲,骑马赶了过去。


    军队的每个驻扎点都要临近草野,方便大量的战马能吃个痛快。


    她看见几个骑士在远远地站岗放哨,而路易站在马群的偏侧,在望着远处出神。


    她的心一时紧张起来。


    也许等待她的会是一场不够愉快的谈话。


    路易始终没有正面同意过她亲赴战场。


    她和从前那个柔顺美丽的王后已经越来越远了。


    毕竟……很少有哪个贵族女性会成天挥汗如雨地练习着使用剑与盾,那与优雅得体毫无关系。


    埃莉诺轻缓地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出笑容才走上前去。


    路易在走神,直到看见妻子过来,才重新变得放松起来。


    “你刚结束剑术课吗。”


    “是的。”她坦白地说,“我学得还不够多。”


    路易迟疑起来。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始终没有讲出口。


    埃莉诺等待着结果。


    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似乎能得到的自主权不够多。


    但哪怕被拒绝——哪怕路易马上就要开口,禁止她再这样做无用又可笑的尝试,她也不会听的。


    她总会找到驯服路易的法子。


    “我想把我的战马送给你。”路易侧过身,示意她看向不远处安静吃草的纯黑战马,“你见过它,深银。”


    在听到名字时,那匹黑马会意地打了个响鼻,朝着他们看了过来。


    任何人都会明白它为何拥有这样的名字。


    ——最纯正高贵的血统让它的毛发犹如深黑色的丝绸,在太阳的招摇下反射出摄人的银光。


    它足够强壮,又颇通灵性,这些年战功赫赫,是路易最喜欢的战马。


    王宫马厩里一直不断培养着各色的后继者,各地的贵族们也不断进贡新的纯血好马,但谁都比不上深银。


    埃莉诺怔在原地,她的世界忽然变得过于安静。


    “你的马很好,但是埃莉,它是一匹适合狩猎和社交的淑女马。”她的丈夫平和地说,“如果要进入战场,深银可以适应各种危险场合,它临阵不乱,比绝大多数骑士还要更加镇定。”


    “这是我最信任的战马,我已经和它说过,要好好听你的话。”


    为了让她不要担心,他开始讲一些小故事。


    譬如在打香槟的某场战役里,这匹马是如何灵活地躲开箭雨,即便背侧中箭也带着他杀出重围。


    埃莉诺仍在看着那匹马。


    仿佛透过银黑色的迷雾,看见命运深处的战火与权杖。


    “您打算让它陪我征战图卢兹?”


    路易轻嗯一声。


    “你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很难再被任何人改变。”


    他把她笼进怀里,缓慢地说出心意。


    “我原本想为你打下图卢兹,像英雄那样荣耀凯旋,把整片南法都送给你。”


    “但是……埃莉,我知道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他拥紧她,鼻息很浅地掠过她的肩侧。


    “埃莉,我没法劝你怎样保护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察觉地叹息,“但我会陪你一起打完这场战争,你会平安无恙的。”


    埃莉诺发觉自己在颤抖。


    在她说任何话之前,决绝的心意便发酵出涩痛感。


    先是鼻头和眼眶又痛又酸,然后眼泪淌过脸颊,呼吸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


    “埃莉?”路易察觉到眼泪淌过他的侧脸,有些慌乱地看向她,“你怎么在难过……是因为这个礼物吗?”


    埃莉诺无声地摇了摇头,深呼吸时眼泪再度坠下,索性埋头在他的胸膛里。


    她是不会动摇的。


    她只会在亨利成年之际杀了他,攫取他的权力领土,毁掉他所继承的一切。


    她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同样分得清谎言和真心。


    只是那颗会跳动的心脏偶尔会生出多余的情绪。


    重活一次,它也依旧会为了爱和痛苦而痉挛。


    埃莉诺很少这样流泪,她表现得有些异常,以至于路易立刻无措地抱紧她,不断抚摸着她的长发,安慰她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不必为任何事担心。


    她决定多想些值得鼓舞的事。


    女性的确有温柔细腻的一面,但想想那顶黄金珠宝所铸造的冠冕。


    ——那会是统领英法海峡两岸以后最好的奖励。


    即便他这一刻捧出真心,即使他们的孩子是那样的聪明可爱。


    她已经活了一百年了。


    她一定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被宠爱在宫闱的法国王后。


    为了富饶美丽的阿基坦,为了她自己,她都必须要这么做。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路,”埃莉诺哑声说,“这是你送给我的所有礼物里,我最珍爱的那一个。”


    “我们会一起战胜任何危险的。”路易说,“你知道我会守在你的身侧,哪怕是为你亲手砍掉教皇的头。”


    埃莉诺不由得被逗笑了,她没掉完的眼泪让蓝眼睛也看起来泛着光。


    “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路易低声说,“你智慧,坚忍,美丽,就好像早已面对过所有事那样沉着……我总会因为不同的原因爱上你。”


    他擦净她的最后一滴眼泪,与她鼻尖轻碰。


    “我爱你。”她轻声说。


    “我一直知道。”他温柔道。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永远的爱人。


    第96章 流言: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一件袍子。


    关于路易是暴君的传言开始飞快流传。


    他第一次出征事出有因,是阿基坦的附属国反叛造次,拒绝一切领主义务,还掠夺了王后远在故土的资产。


    这样的人理应被砍下双手,嚎啕着死于剧痛之中。


    第二次战争也有被人们都目睹的理由。香槟伯爵竟敢向初次有孕的王后下毒,如果不是有骑士误饮当场暴毙,法国王室会失去被挚爱的玛丽公主。


    哪怕整个香槟都葬于火海,任何正直的教徒也无法指责更多。


    可是这一次呢。


    为了一个女伯爵?还是为了震慑那些不知利益的乡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