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没有任何人再敢冒犯她。


    但愿莱昂维尔能迎来长久的宁静。


    王室的车队在城堡处简单补给了少量物资,待一切妥当后准备继续南下。


    两具尸身被挂在了城堡外最高的山毛榉树上。


    还没等侍从把绳子捆好,就已经有好几只乌鸦围了过来,设法啄点腐肉填饱肚子。


    它们会像两个稻草人那样随风摇晃,风干到认不出原本的轮廓,至少在这棵树上示众好几年。


    恐惧是领主喜爱的好东西。


    弗洛拉被留在了阿斯特丽德的身边,她将进入本地的教堂,在获取足够的声望和权势以后,迎接成为女主教的承诺兑现。


    埃莉诺并没有详细地教导她们应当怎么做。


    她考虑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性,譬如伯爵无法在本地站稳脚跟,或者弗洛拉被异地的教堂排挤打压。


    但那些都是她们自己的修行了。


    送别时,弗洛拉捧出一枚纯银的十字架,敬畏又虔诚地送给了埃莉诺。


    “我会为您的战事日夜祈祷。”修女说,“您对我的嘱托,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埃莉诺轻抚着她的头顶。


    弗洛拉微怔一刻,驯服地低下头。


    这个画面似乎有些荒诞,连路易都留神多看了一眼。


    一个青春年少的王后,如老者般轻抚一位资历深厚的修女。


    埃莉诺垂眸凝视修女时,显出这个年纪极难获取的从容深邃感。


    这让她显得神秘又迷人,仿佛圣母玛利亚的光辉偶然显现。


    “你会去更高的地方。”埃莉诺说。


    他们的行军就此继续。


    果真如妮拉所言,从图卢兹到巴黎,许多个公国伯国都因拆除克吕尼修会而大赚一笔,依照国王的命令从中拿了一笔钱修筑石子路。


    更多的宽阔大道让商队和旅者的数量都比往年更多,沿途还可以看到风车在高地上的渺远缩影。


    听说今年的新生儿数量是往年的两三倍。


    被饿死的人很少,更多人能喝到甘冽的水或啤酒。


    妮拉从前一直习惯了坐马车去各个地方,在看到姐姐骑装行军的样子时也似乎被提醒了什么,越来越频繁地骑马独行。


    当她看见埃莉诺拉满长弓射下一只飞鸟时,忍不住惊声赞叹。


    “你一点都没变——”她握紧缰绳,怀念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带我们出去打猎,有头灰熊突然从灌木丛里扑过来,你一点都没有慌,连着射了三四箭。”


    伊内斯笑道:“而且都正中眼睛和咽喉,后来鞣制皮毛时,还看不见半点破痕。工匠师傅都赞不绝口。”


    有仆人即刻骑马过去捡拾猎物,但许久以后才回来。


    埃莉诺接过那只鸟,端详片刻后把它赏给了自己的骑士。


    “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我正要向您报告,”仆人说,“大概有四五里远的地方,有支前去巴黎的商队,他们还看到我的衣袍上绣着鸢尾花,问我去巴黎是否走这条新路。”


    “殿下,他们是从波尔多过来的。”


    妮拉一时间想到什么,即刻吩咐他把那支商队引来觐见。


    传令官吹号示意军队就地短休,片刻之后,六个商人和他们的雇佣骑士一并过来了。


    在看清面目的下一刻,埃莉诺便本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这哪里是什么商人,有两个人是她的船长。


    “你们是卖什么?”妮拉淡声问。


    商人机灵道:“都是从港口进口的好东西——海狮牙护身符,绿松石项链,上好的煤精,还有波尔多的苹果酒。”


    妮拉漫不经心地询问了几句,示意侍女取出银币,当众购置了好几样东西。


    “尊敬的几位贵客,”商人把银币贴身揣好,又说,“其实我这里还有……从东边来的圣遗物。”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但少数人还能听见。


    “是某位圣人的指骨。”


    商人说完便飞快地闭嘴,他环顾左右,似乎不敢再这样耳目众多的地方把宝贝掏出来。


    这时候埃莉诺才慢悠悠地开口,示意旁人都下去。


    直到确认再无旁人,妮拉才飞快地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过来了,”她的语速都变快许多,“船队们还好吗,迪迪埃船长?”


    被叫到名字的船长身形魁梧,他简直比普通男人高三四个头。


    即便身处陆地,这个人身上还是有股浓重的海腥味,就好像每根头发丝都被海水泡透了一样。


    “特别好,实际上,我们就是去巴黎报喜的。”迪迪埃搓了搓手,显得有点紧张,“殿下……我们真摸清了一个维京后裔的底细。”


    这两年船队一直与北海一带的商人们广泛接触,在听到风声以后更是新开了两条去丹麦的航路。


    乍一打听,在丹麦的法尔斯特岛,有个家族阔绰到令人眼红。


    人人都知道他们是靠什么发家的,偏偏这家人还摆出一副慈悲圣洁的嘴脸,成天把圣经教条挂在嘴边。


    “更重要的是——”船长抹了把脸,眼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这个家族如今就一个独子,当地人都管这个少爷叫大鼻子。”


    大鼻子今年八岁,不过等航队再去丹麦时,估计就要九岁了。


    他每天都跑出来玩,在小镇里到处闲逛,捏那些工匠女儿的脸蛋和屁股。


    这小子虽然兜里有不少银币,但从来舍不得给,有时候拿走东西时会故意晃一下他的钱袋,然后拿了就跑。


    “他实在太好认了,”旁边的船长忍笑说,“整个岛上,就这一个小孩有个像马一样的大鼻子,有时候还红通通的。”


    “我们打算抱着就跑,”迪迪埃说,“然后就藏在船上,一路开远,再安排个不怕死的伙计去谈条件。”


    “沿岸还有好几个修道院,我们找了个模样干净点的水手过去祷告过,里面几乎没有几个守卫。”


    “如果用快点的船,可以同时抢好几家,抢完就跑!”


    “说实话,我看着好几个东西有点眼熟——那万一本来就是法国的呢?”


    这场对话被谨慎地控制着时间,等两位船长报告完以后,妮拉以讨论价格为由安排他们去远处的帐篷稍作休息,自己则紧束帐帘,重新回到埃莉诺的身边。


    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咬着嘴唇思索许久后,说:“您是怎么想的呢?”


    “你似乎很害怕我的答案。”


    “我们的确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我当时甚至以为这是什么大胆的玩笑,”妮拉说,“我们要绑架维京人的后裔,逼他们吐出价格不菲的赎金,这样可以雇佣更多的水手、弓兵、骑兵,像滚雪球那样不断积累。”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不该计划抢修道院。”


    “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妮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此刻显得还是有些激动,“那么神圣的地方……不是用来毁灭玷污的。”


    “他们本来就是扮演着强盗。”埃莉诺说,“几百年的血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应该这样吗。”


    “可是修道院——”


    “他们在阿基坦毁掉的何止是修道院。”埃莉诺说,“你忘记图卢兹是怎么独立的吗。”


    “维京人甚至夺取过波尔多,就在三百年前,妮拉。”她轻声说,“整个加仑河谷地都尸横遍野,河岸被血水沁成褐红色。”


    妮拉猛地清醒过来。


    她定了定神,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一旦计划成功,这笔钱刚好用来补充军费。”妮拉深呼吸着说,“……我们真该多养点英勇的强盗。”


    埃莉诺不由得笑起来。


    第95章 鼓舞:“你们该准备一个鼻子。”


    她们重新确认着许多细节,以至于直到晚餐时间都没有完全结束。


    听说好几个贵族都去光顾了商人们的帐篷,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挑挑拣拣,买走了不少奢侈品。


    路易一度吩咐了手下,去询问王后看中的那个圣遗物匣到底多少钱。


    埃莉诺不必为任何事困扰这么久,他完全可以代为买下。


    好在埃莉诺的侍女及时过去嘀咕了两句。


    “……王后哪里是嫌价格不够好,她是怕他们在路边捡了截骨头,装成是圣人的遗骨。”


    国王直接宣召商人觐见,后者还真捧出一个小巧的桐木盒子,上面的浮雕和希腊语都美轮美奂。


    路易端详着那几节骨头,又看向埃莉诺。


    后者长长叹气:“我还是需要考虑一会儿。”


    他觉得她实在可爱,只吩咐侍从悄悄买走几款宝石首饰,选她喜欢的花纹。


    翌日清晨,在偌大队伍开拔之际,两个商人又被王后召见。


    “你们真的要回阿基坦了吗,”迪迪埃叹了口气,“我还打算去看看巴黎什么样。”


    “你们当然要去巴黎。”埃莉诺说,“既然对外是这么宣称的,实际也要快去快回,在那停留三四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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