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依旧留给了叙热监国,公主也由让娜为首的女官们贴身照顾。
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再回来,恐怕会是明年的春天。
考虑到战事的多变性,他们一路轻装快行,只用了十一天便抵达了靠近卢瓦尔河北岸的莱昂维尔。
伯爵并没有按预想的流程受洗登位。
那些男性远方亲戚几乎全都来齐了。
他们挥舞着族谱,用浓重的地方口音高声抗议。
传令官如实汇报之后,路易的脸色极其难看。
“即便是国王的命令,他们也要违抗?”埃莉诺问。
“恐怕是这样。”传令官真想擦一把汗,“而且城堡外已经围了好几股民兵队伍,有一部分带着刀剑,骑兵的数量很少。”
就像几个村庄要凑在一起,农民们为了田地而怒骂械斗那样。
埃莉诺沉默着思索方法,国王已经开口。
“把那几个男继承人叫过来,还有支持他们的当地士绅。”
几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竟然就挤满了大厅。
他们简直是一路跑过来的。
阿斯特丽德在见到那些个兄弟叔伯时心中一沉,本能般进入防备不安的状态里。
伊曼纽尔无声地为她捋了几下后背。
“陛下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国王从未改口过任何决定。”
阿斯特丽德看向那几个急于抢夺爵位的远方亲戚,如同被针刺般收回目光。
“陛下!您不要被那个贱女人蒙蔽了——”
“她的父亲从未说过什么遗言,那些文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假东西,真的在我这儿!”
“胡说八道,都在老子这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传令官重重咳了几声。
“行礼!”
他发觉那几个人还在自顾自地吵吵嚷嚷着,怒气冲冲地拔高了声音。
“听到了吗?!向国王和王后行礼!!”
继承人们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他们大概没有受过应有的教育,以至于像东倒西歪的猪獾一样,胡乱做着不同的动作。
国王铁青着脸,传令官立刻道:“供述你们的申请——”
“不必了。”路易说,“你们几个人里,谁最应该继承这片土地?”
几个老少男人互相看着,最魁梧的壮汉走了出来。
“应该是我。”他高声说,“我和他父亲血缘最近,按这里继承的老习惯,第一个就该轮到我!”
莱昂维尔的城堡并不算宽敞,埃莉诺已经能闻到这些人身上热烘烘的臭味。
她往后退缩了一些,很快就听见了国王的下一句命令。
“伊曼纽尔。你现在砍了这个人的头。”
话音未落,惊呼声此起彼伏,那壮汉更是面露诧异,威胁般用更高亢地腔调道:“你凭什么管这里的事——我明明是——”
伊曼纽尔已默不作声地拔剑走了过去。
“埃莉诺,”路易轻声说,“你想要回避一下吗。”
埃莉诺没想到自己要这样近距离地目睹这些,她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此刻再次深呼吸,然后说:“不用了,陛下。”
“至于你,阿斯特丽德。”路易仍在关注着埃莉诺,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你应该完整地看清楚。”
“今后有任何人要质疑国王给你的这个位置,都应得到这样的下场。”
阿斯特丽德两只手都在掐着掌心,她看起来脸色发白,同样强撑着应允谢恩。
那壮汉一看见伊曼纽尔的剑,就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四肢混乱地想往外跑,偏偏吓软了腿几乎站不起来。
几个守卫已经无声地围在他的身侧,确保他连窗户都跳不下去。
“你是暴君!!你这个暴君!!”壮汉怒骂道:“这是莱昂维尔的家事,凭什么让你这个狗屁国王来——”
伊曼纽尔甚至没有挑选角度,瞬息之间把长剑劈了下去。
刚才还在咆哮吼叫的活人,下一秒整颗头颅都滚落在地,两只眼睛都圆睁着。
他的身体侧翻着倒下,鲜血喷溅到旁侧的十几个人身上。
埃莉诺原以为会有人惨叫逃窜,可即便现场只有伊曼纽尔一人拔出长剑,那些疯狂叫嚣的继承人都紧紧地缩起身体,几乎想要把自己藏进挂毯里。
她清晰看到他们的衣袍上都是冒着热气的血,这让那些衣物上的织纹都变成污浊的黑色。
可是没有人敢再动一下,甚至是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
埃莉诺轻微地动了下手指,发觉自己同样身体僵直,有些喘不过气。
她见过死亡很多次了。
她和亨利的那个孩子……是死在她的怀抱里。
宫廷里处决罪臣,教会烧死异教徒,还有城堡高处悬挂的头颅……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
她见到的暴行还不够多。
可是有朝一日,路易也会骤然失去所有生息,变成被抽尽灵魂的尸骸,最终死在她的面前。
“还有谁更适合继承这里?”传令官又问。
那几个人仓皇地摇着头,抢夺着角落里仅有的空隙。
“自己选。”路易说,“或者都杀了。”
他做出嘱咐的姿态很平淡,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行径。
那几场战争早已在深处塑造了某种冷血的君主模样。
有人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泣起来。
“我早就说不要这样——你们非要去——”
还有人用手指重重戳身旁亲戚的脸。
“是他!选他!就杀他!!!”
新一轮的攀咬开始前,伊曼纽尔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阿斯特丽德。”路易和颜悦色地说,“你自己选一个。”
阿斯特丽德有一瞬间想要拒绝。
那些人已经知道错了,要不……
她唾弃自己这样懦弱的想法。
不,是他们发现自己要死了,才知道错了。
对这些敌人心存善意,就是在为日后的自己掘开坟墓。
她其实还有些战栗,却还是跨过那个不住汩汩流血的无头尸,走到了那些远房亲戚的面前。
女孩的目光一一看过去,如同铡刀般在每个人的脸前依次停留。
又有年长的老头痛哭流涕起来,他一度威胁要强/暴她。
“你也可以多选几个。”路易淡声说,“伊曼纽尔,准备好了吗。”
骑士已擦净了长剑,对国王行礼致意。
所有畏惧都已烟消云散。阿斯特丽德举起了手。
她选中那个最觊觎她位置的人,即便那人小时候也曾是她的玩伴。
她清楚,一旦位置调换,那些人绝不会为自己掉一滴眼泪,甚至会抢着对自己下手。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去死吧。”
第94章 强盗:恐惧是领主喜爱的好东西。
第二颗头颅也滚了下来。
在这一刻,狭小的会议厅里几乎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声。
但在某个角落,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滴声,骚臭味即刻蔓延。
国王已经厌倦了这场闹剧,示意侍从们把这些碍眼的人都带走。
传令官小声道:“那城堡外纠集的那几批民兵……”
“不用理会。”
果不其然,某些人连下楼梯都差点骨碌着滚到底,直接带着那些不知死活的队伍飞快地扯了。
争议声彻底消失了,没有人再去询问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在北方成为伯爵。
他们当然可以继续闹下去,那么来自巴黎的王室军队大可以把这附近的几个城镇都劫掠一空,心情好时再烧上几场大火。
哭嚎的亡灵并不能讨回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阿斯特丽德才有种掌握权力的实感,即便一切都是国王的手笔。
自上而下,她终于被公开承认了地位。
当天夜里,人们各自就寝。
阿斯特丽德裹紧被子,眼前仍旧闪回着那些画面——
前一刻还在叫嚣咒骂的高大男人,下一秒成了两个物件。
头颅像个陶罐,身体像块断木。
她感觉身体有点烫,还在胡思乱想着,伊曼在旁侧已经出声询问。
“你还好吗?”
他们虽然结婚了,但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唯一一个吻也是在婚礼上。
这些天,两人都只是并肩睡觉,像礼貌友好的朋友。
阿斯特丽德想发出声音,没想到眼皮和舌头都沉得说不出话。
冰凉的手探过她的额头,随后,伊曼快速起身。
“……你在发烧。”他说,“我去帮你要药汤。”
她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也可能已经在昏睡了。
成为伯爵以后的人生里……还会见到这样的尸骸吗。
她当然祈愿自己的伯国和平繁荣,像从前的香槟那样凭借商贸不断扩张。
阿斯特丽德在昏沉中思索着,她必须巩固自己的权力,以及像王后那样,拥有自己的骑士队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