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露出好奇的目光。
她轻轻碰了一下马车的边缘,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您无需担心。”军政大臣说,“每一粒火药球都已用抗震阻燃的材料隔绝好,那些东方商人特意叮嘱过我们,即便您的手掌完全覆盖,也不会有一丝火苗冒犯到您。”
路易嘱咐道:“如果在战事上有效,之后成倍购置,最好让巴黎学院的那些工匠仿造出来。”
“是!陛下!”
两人巡视许久,直到准备返程时,才看到在不远处久候多时的伯纳德。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位白发圣徒接触了。
伯纳德今天出现时,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灰的白袍。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介于雪色和苍白之间,整个人便处在神圣或中年衰老的中间态里。
希尔德加德离开前,他并没有现身送别,一连低调了好几个月。
直到今日,他捧着一沓木浆纸,终于来到国王夫妇的面前。
“按照您的嘱托,我已造出了足够耐用的纸。”他说,“这是用渔网、树叶、布条等廉价材料构成的纸。”
“它还不够好,会有纹路斑点,偶尔可能会洇墨,但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
“如果用来通信、算账、记录简单的开支,它都足够靠谱。”
埃莉诺接过了其中一张。
纸张略厚,用指腹捻过时,能感觉到粗糙砂砾般的触感。
上面用银紫色墨水抄录着经文,拉丁语写得流畅华丽,让人能看出写字者本身的倨傲和学识。
希尔德加德不在的日子里,伯纳德反而显得有些黯然。
“我是来请辞的。”他尽可能地让语气振作起来,“我希望暂时辞去王室大臣的职位,带领我的门徒去各地传道。”
“从溪谷、乡野,一直走到蛮荒的海边、深山,正教的光辉将照耀那些原始崇拜的无知者,如炽烈的火焰般摧毁他们的图腾。”
路易眸色渐深,没有立刻应允。
他需要伯纳德留在这里。
如今的教皇,尤金三世,是这个熙笃会长的学生。
控制住伯纳德,也变相在掌握教皇的一部分权力。
至于那些深山里愚民是否在信仰异教……他并不在乎。
伯纳德原本已经沉浸在全新的奇迹之旅的构想里了。
他许久没有听到应允,此刻才有点慌乱起来,先是快速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又求助般看向埃莉诺。
什么情况,走不了了吗。
王后,你还记得那些上天所赐的使命吧!!
路易仍旧没有开口。
伯纳德再次看向埃莉诺。
说点什么!哪怕你哄他几句!看在圣母的份上!!
我可是给巴黎圣母院画了不少图纸!!
埃莉诺终于笑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王室恰好还有额外的差使。”
路易神情微动,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还没有足够详尽的法兰西地图。”埃莉诺说,“伯纳德,还请你带上几卷足够大的羊皮纸,以及王室赞助的骑兵队伍、干粮、好酒,重新为陛下测绘山脉河流的走向,以及各地的物产人口。”
“往后,无论是发布政令,还是布置防御,这些都将大有用处。”
伯纳德立刻行礼领命:“荣幸至极!”
国王瞥了一眼埃莉诺,此刻才道:“走吧。”
直到圣徒风风火火地走了,他才看向埃莉诺。
“放走了比留住更好?”
“他会回来的,”埃莉诺说,“恐怕只会在外面呆几年。”
“你看起来很笃定。”
因为这个狂热信徒注定会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并且去各国软硬兼施地要求参战。
埃莉诺只是低着头,牵住路易的手。
“因为您才是权力的核心。”她说,“任何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或能力,最终都只能捧着成果……祈求您目光的肯定。”
她觉得这么说有点肉麻了。
后者很受用地轻嗯一声,不再质疑。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手仍旧牵在一起。
埃莉诺有些出神地想,还是做国王更好。
她偶尔也想这样被恭维着哄上几句。
出发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带走教皇遗留的两个修女。
一个将前往莱昂维尔伯国,由阿斯特丽德兑现承诺,赠予足够的权力。
而另一个……她打算带去波尔多,直接扶为副主教。
这样的决定有些冒险,但出发的号角将至,她已决心如此。
玛琳娜和弗洛拉再次被召入了西岱宫,得知自己未来的命运选择。
在一年前,她们还是教皇安置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眼线,身不由己地坐上院长的位置,即将夹在王权和教权的冲突里进退两难。
到了如今,反而已经彻底适应了留在巴黎的生活。
玛琳娜已经快要记不清那个教皇的样子了。
她一度如婢女般为那人清洗衣物,烹饪菜肴,彻夜的劳碌最终只能换到亲吻他袍角的特权。
再看向埃莉诺时,她有种不真实的放松感,哪怕前者一度威胁可以直接毒死她们。
“我即将选择一个人带去波尔多,并且直接将她任命为那里的副主教。”埃莉诺说,“另一个则会前往莱昂维尔,日后会成为主教。”
“在你们选择命运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身为女人,最应摆脱的是什么?”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如今却被十八岁的王后这样询问。
埃莉诺并没有预留太多时间。
她要选一个最合适的人,留在波尔多的权力核心。
两位修女同时开口。
“爱情。”
“畏惧。”
第93章 畏惧:“去死吧。”
埃莉诺看向两位年长者。
“为什么?”
弗洛拉神色拘谨道:“爱情会让人盲目,因爱情所诞育的子女也可能是祸患的来源。”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想到了那个传说。
几百年前,或许有个女人靠着手段成为教皇。
她身居这个世界的最高位置,几乎可以呼风唤雨一辈子,直到她因情人怀孕,无法控制地在出巡途中……在道路的中央分娩出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像罪孽的化身,也是终结母亲命运的原罪。
女教皇死得很惨,而那条令人蒙羞的分娩之路成了禁地,从此继任教皇都绝不靠近。
至少,许多女人的悲惨命运都因爱情开始,这是个可以考虑的答案。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更多。
女教皇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也可能只是男人们酒足饭饱以后的议论。
这至少该是个教训。
埃莉诺又看向更为年长的玛琳娜,询问道:“你的想法呢?”
玛琳娜说:“我的理由很简单。”
“许多,不,也许是几乎所有男人,都是没有畏惧的。”
“我侍奉教皇多年,已经见到了无数个司铎、主教、贵族。”
“也许他们连拉丁字母都不认识几个,却敢拿着一笔或多或少的钱,要求换个圣洁高贵的官职。”
“他们可以掌握权力,也可以明知故犯地纵欲、贿赂、杀戮、破戒。”
“我想,殿下,如果您让我去成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女主教,从未有过,我首先应面对的……就是畏惧。”
玛琳娜说这些话时,即便背挺得很直,仍是双腿轻微颤抖着。
“我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质疑是否该轮到自己成为这个角色。”
“我会恐惧人们的抗议、反对、嘲笑……甚至是谩骂。”
“我很畏惧得到权力。”
埃莉诺凝视着她。
她心里无声地说,我也一样,玛琳娜。
法兰西的土地上,还从未有过女王。
接近百年的经验仍不足以支撑着她永远镇定,永远毫不动摇。
她们要去走一条极陌生的道路,也许会犯许多错误,直面悬崖般绷紧神经往前走。
她执意要去。
答案已经摆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弗洛拉有些不甘心,又好像是不肯接受现实般,询问道:“我还会有机会吗?”
“去波尔多并不是安逸无忧的好事。”埃莉诺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面容陌生的北方人,突然被扶为当地的副主教,会面对什么?”
弗洛拉的嘴唇有些发白,她清楚自己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些挑战的准备。
直到这一刻,后怕和庆幸才同时涌现出来。
她转过身,紧抿着唇握住玛琳娜的双手。
“您会做得很好……”她深呼吸着说,“我会在莱昂维尔为您祈祷。”
玛琳娜无声点头。
车队集结完毕,至此一路南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