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贵族听得表情一滞,道:“陛下,您刚结束对香槟的战事,如今又要远赴西南……”


    “需要让你决定我来做什么吗?”路易淡声道。


    众人随之噤声。


    图卢兹这样的不安分,其他领主如果看到王室置之不理,等同于得到默许,他们也可以互相抢掠,设法靠兵力或偷袭占据更多的资源。


    一把野火不悉数浇灭,最后连粮仓也可以烧个精光。


    这变相是确定了大军即将远征东南。


    埃莉诺勉强松了口气,她不清楚自己到时候能否亲自上阵,但那扇门并没有关上。


    她早该接受自己的处境,却还是会为此感到心酸。


    一个已婚的女人,连能否自由外出都要得到丈夫的许可。


    如果不是因为两岸的修道院,她这几年都会被困在西岱岛上,像不见天日的鸟儿。


    她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偏偏要去争无数个不可能的事情。


    她要设法让所有女人能继承土地,让主教的位置都出现女人的身影,还要在未来一日颠覆两个国家,让阿基坦重生为新的帝国。


    即便代价是她的丈夫,甚至是她的孩子。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为这样的念头而心口发沉。


    未来的某一日,如果她与亨利生下那几个儿子,他们会站在父亲的身边,还是为她而战?


    前一世,那几个孩子十几岁就开始反叛父亲,是为了瓜分英国的领土和权力。


    可如果她站在阿基坦的彼岸,他们还会奔向她吗。


    “……您还好吗。”女骑士长伊内斯轻声问。


    埃莉诺睁开眼,注意到贵族们在依次告退,有些人依旧忿忿不平,嘴里嘟囔着各种话。


    路易也留在原位,陷入漫长的思考里。


    “我需要你来帮我安排课程,伊内斯。”埃莉诺说,“我应该尽快学习剑术,还有盾的使用。”


    “我的箭术这几年都没有退步,可一旦敌人近身,危险会立刻加倍。”


    “还有骑术……”她叹息道,“我要减少探视女儿和外出的时间,用更多精力来巩固这些。”


    伊内斯依言照做。


    她们在当天下午便去挑选了临时的甲胄,而妮拉则负责尽快确认回程所需的车马物资,以及法国王室的增援数量。


    即便国王并没有明确拒绝或同意王后亲征,埃莉诺仍是穿上盔甲,适应前一世几十年前陌生的远征姿态。


    在那场十字军东征里,她更像个嬉闹玩乐的年轻人,享受着几百个女骑士的前呼后拥,同时被丈夫悉心照料着,从未真正地涉及危险的腹地。


    他们的那场远征始终带着荒唐幼稚的色彩,在败退以后也毫无反省,只觉得是天意不佑,太过倒霉。


    盔甲猛地一沉,压着她的头颅和双肩,呼吸也因此受到阻碍。


    她的视野变得狭窄,身体很快就闷热起来。


    埃莉诺强迫自己适应这一切。


    这是男性天经地义的负担。


    如果做个漂亮的花斑雀,她随时都可以卸下这些负重,在花园里吟诵诗歌,继续过养尊处优的贵妇生活。


    可是往后……战争会由她发动。


    她随时要巩固自保的本事。


    靠言语,势力,博弈,以及刀剑。


    伊内斯从最基础的格挡和劈砍开始教起。


    她的口令声沉而有力,劈来的剑风毫不收力。


    “上——”


    “侧挡!”


    “弓腰!再来一次——侧挡!”


    埃莉诺在闷热的盔甲里适应着发力和受力,汗水渐渐堆积在她的额头和鬓发处。


    “偏了!”


    剑背劈在她的右肩,金属相击的刺耳声震得耳朵发麻。


    伊内斯注意着她的呼吸起伏,适当安排着休憩时间。


    在埃莉诺卸下头甲,剧烈呼吸着喝水时,她看见高楼上的模糊身影。


    像是错觉,也像是国王看了很久。


    她凝视着眼前的埃莉诺。


    正如看着当初效忠的高贵公爵,以及如今法国玫瑰般的王后。


    埃莉诺的周身皮肤都如牛奶般光滑明亮,她没有任何皱纹伤疤,连长期行走的薄茧都未曾有过。


    伊内斯不禁在想,为什么玫瑰会决意成为一头狮子。


    “您本可以不这么做……”她哑声说,“有无数骑士愿意为您赴死,即便前方就是地狱。”


    埃莉诺放下水杯,重新将她的长剑拔起。


    她的金发因热汗而显得凌乱,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炽亮。


    “我早该这么做。”


    第92章 前夜:说点什么!哪怕你哄他几句!看在圣母的份上!!


    婚礼结束的第三日,莱亚向阿斯特丽德前来请辞。


    新娘虽然在巴黎城内和城外都置办了新的家,但还没等家具装饰一并采买好,便要匆匆地随王室军队回到封地。


    这位男妓出身的青年行了个礼,向她表达了愿意去卡杜克法官的官邸里做侍从的决心。


    在爵位尘埃落定之后,那个臃肿的法官反复向小山栗伯爵暗示,以及后面不耐烦地明示,她该做点什么以回报他的正确裁决。


    后者很自然地装傻。


    “既然是公证的裁决,我为什么还要贿赂您?”


    “不是贿赂——”卡杜克烦躁道,“你应该知道基本的礼数,别忘了,那天在祈祷堂里,你是怎么哭着求我帮你,还说一定会加倍感谢!”


    “我愿意为您向巴黎的几座教堂、修道院长期捐款。”小伯爵说,“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为圣母再镀金身,并在她的脚边镌刻您的名字。”


    “我只要你那个男仆。”大法官咬牙切齿道,“得罪我恐怕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你想清楚点。”


    十五岁的伯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您不是出于高尚的道德才为我裁决的吗?”


    在男人大声咒骂之前,她轻快地行礼离开。


    到了如今,莱亚主动提及要去大法官的宅邸时,情况显得违和而不真实。


    “我打算为您留在巴黎探听情报,”他平静地说,“您可以嘱咐我做任何事。”


    阿斯特丽德察觉到自己再次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她的确有些动摇。


    这样可以缓和她和王室的关系,还能在王室重臣的身边留个眼线。


    可是……


    她最终选择向埃莉诺求助。


    王后如今已习惯了公开召见她,正如与那些贵妇名媛们社交往来一样。


    “不必刻意做这样的事。”埃莉诺说,“有些人……即便暂时处在高位,也未必永远会呆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哪怕地位悬殊,你其实把那个侍从当成朋友。”


    她知道卡杜克的下场。


    这个人,前世是与香槟开战的导火索。


    那时的路易二十出头便有意挑战教皇的权威,执意要立这个人为布尔日的大主教。


    后来,伴随着伯纳德的严厉抨击,国王在教皇面前服软认罪,卡杜克也成了弃子。


    布尔日如今已经被烈火烧得如同废墟了。


    那几座教堂还算完整,但任何香槟人都已经知道,唯一该效忠的是谁。


    阿斯特丽德听得屏住呼吸,如实袒露道:“我以为该做更符合利益的事。”


    埃莉诺抬眉看她,后者受教告退。


    莱亚最终被挽留在小山栗伯爵的宅邸里,成为留守巴黎的管家。


    他将打理城外庄园,城内资产,并随时为王室和巴黎贵族们传递信件,成为联结伯国的纽带。


    他如今看起来很得体,这世上只剩两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且无意宣扬半句。


    对于绝大多数外人来说,这只是个落难的罗马后裔,值得尊敬。


    集结的车队已经罗列在城郊了。


    有一部分贵族自请参战,还有数十辆阿基坦的车马在采买物资。


    军政大臣邀请国王前去巡查,展示了满车被妥善安置的火药球。


    “也许您对那场海上火战有所耳闻。”大臣恭敬地说,“有南方船队在海上遭遇维京人的袭击,但他们拿出了这种武器,成功地烧毁了好几艘野蛮人的船。”


    埃莉诺站在路易身后,垂首聆听的姿态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消息。


    那是她的船。


    那也是她的手下研制的利器。


    埃莉诺一眼能看见,王室采购的是爱绒对外私贩的第二代火药。


    实际上,现在已经研发到第四代了——火力更加凶猛,抗潮到可以淋雨,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对于路易来说,修道院里只是有个能力平庸的女炼金术士,做酒桶和墨水的功夫很不错,被火药炸了几缕头发以后专心侍弄药草圃去了。


    她早在几个月前便清楚了解的信息,如今才传到国王的耳朵里。


    后者的确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在海上也可以用?”


    “是的,陛下,所以我们才高价采购了这些宝贝,相信在接下来的战事里,它会起到非凡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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