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察觉到什么,说:“我没有发烧,对吗。”
“只是醉酒而已,没什么。”希尔德加德笑道,“你现在有什么想聊的吗?”
阿斯特丽德深知自己要珍惜提问题的机会。
她想了又想,甚至把这个机会当成某种测试。
许久以后,她才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佩勒已经和你讲过了,不是吗。”女先知和蔼道,“再放松一点,你现在很安全。”
阿斯特丽德早在看见圣女的第一眼,就从对方的异国风格衣物和口音听出了不一样,此刻愈发确定。
她终于敢问了。
“为什么是安排我来见巴黎主教,而不是叙热?”
希尔德加德淡声道:“你怎么知道,第二位客人就不是叙热?”
阿斯特丽德凝神看着她。
“……我没有答案。”
“你猜得很对。”女先知笑了起来,“也许谜底就出在谜面上。”
“国王最亲近信任的,不该是抚养他十几年的叙热吗?”
正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会忌惮提防。
王宫的诸多大臣里……国王反而会更相信巴黎主教。
阿斯特丽德此刻才反应过来,转瞬露出会意的眼神。
“我明白了。”
希尔德加德微抬眉尾,从一沓衣物的深处,为她找出来自王后的又一个礼物。
“你该穿给第二个客人看……这套衣袍。”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冒犯,似乎还带着些微妙的暗示。
阿斯特丽德没有考虑好出卖自己的什么,她看起来有些戒备。
可直到看见那件明蓝色长袍时,目光变得复杂又惊异。
她比任何巴黎人都熟悉这样的衣物——
最灵动的,最明亮的,像自天空流淌而来的河水,像宝石才能染成的靛蓝色。
即便所有帷幕窗帘都拉起来了,在昏暗中,这件衣服的色彩也华贵非凡,能立刻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这是给我的?”阿斯特丽德再次看向希尔德加德。
“明天,也许是后天,你的骑士会引荐你去见另一个人。”女先知说,“那位是巴黎商会的会长,更重要的是,同时也是诺曼底公爵的近亲。”
阿斯特丽德把那件长袍抱了起来。
她的指尖抚过裙袍上的织纹,以及家乡特色的裁剪工艺。
其中深意,清晰可知。
“我已经难以想象觐见那位殿下的时刻了。”她低声说,“就像做梦一样。”
希尔德加德把杯中残酒喝完,片刻道:“命运已让你们涉身了同一片河流。”
翌日,巴黎城中逐渐传开了风声。
小山栗伯爵和圣殿骑士的重逢像极了人们爱看的戏剧或诗歌。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故事,似乎把好多年前的旧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个小时候朝气蓬勃的女孩,像山栗般可爱多刺,争强好胜,一夕之间落魄到昏死在巴黎的圣殿里,被骑士当众救走。
从公爵之女到流落街头,冲击反差实在骇人。
巧的是,那骑士还是她的年少玩伴,如今正因战役中为国王飞身挡箭,掌心留下圣迹般的疤痕。
这故事听得人有些唏嘘。
她本来可以真的成为一个伯爵,就像她父亲的遗愿一样,但很可惜,北方风俗并不允许这么做。
南方的女人——譬如当今最受崇敬的那位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公爵的位置,至今还持有阿基坦的广袤土地。
在北方当女人?嗬,哪会有这种好处!
故事的版本在酒馆浴场之间来回流转,以至于还有不少妇人抱着婴儿,一边哺乳一边交头接耳,聊起这位贵族的人生剧变,有的感慨,有的摇头。
“她可以嫁给那个圣殿骑士吗?听起来是个有点救赎的爱情故事!”
“想什么呢,圣殿骑士终身不得成婚,除非开除……”
“那说不定……陛下会为小山栗裁定一番,给她恩准一个特权?”
“你说这种话也不怕你男人听见?回头狠踹你屁股几脚,做什么大梦!”
议论声里,女孩和主教长谈了一个下午。
无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至少阿斯特丽德走出祈祷堂时,巴黎的阳光灿烂得如金箔一般。
她用了很长时间和伊曼纽尔呆在一起。
两个人其实都显得有些不自然,毕竟多年未见,现在境遇扭转,也没法像小时候那样两小无猜。
两人都显得客气友好,也许是为了缓解她一路逃亡时的心悸,骑士开始带她出席各类社交场合,认识更多的贵族和教士。
一众人物之中,唯有商会会长的庄园最为阔绰豪横。
那人被旁人敬称为老鹰眼,似乎是个傲慢又守旧的人物。
按理说,老鹰眼绝没有功夫见阿斯特丽德这样的落魄贵族,一个孤女,无权无势,结交了还可能得罪她那些远亲。
但她身旁的那位圣殿骑士已是巴黎最热门的头号人物了。
路易不仅奖励了爵位、领地、官职,还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榉木弓箭都亲手赠予。
求爱的信件如雪花般飞向这位骑士的房舍,人人都抢着和他攀一层关系。
老鹰眼安排的那场会见里,伊曼纽尔才是主角,阿斯特丽德只是捎带着蹭个饭的次要角色。
——至少他本人是这么盘算的。
时间一到,马车自夜色里驶来,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
来宾非富即贵,现场的奢侈餐品更是流水般运来,光是海港运来的鲨鱼都有整整两条。
有人早已听到消息,还打趣说得让这个小贵族见见巴黎的世面。
但事实却恰巧相反,以至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老鹰眼看清这个女人的明蓝衣裙时,他都没法再眨一下眼睛。
整个黯淡的巴黎……都极少有这样的蓝色。
不是人们没有钱,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染料。
花钱也没有,听都没有听过。
这样的颜色,佣人乃至贵族们,都只在宝石和天空之中才见过。
阿斯特丽德已经不用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了。
她一改逃亡时的狼狈仓皇,将头发梳得乌黑明亮,耳间珍珠摇曳生光。
但没有人会顾得上看那些首饰的成色。
……为什么会有蓝色的裙子?
衣服不是只有白色,黑色,土黄色,暗红色,深蓝色?
老鹰眼坐在主位,他像骤然看到猎物的老禽,此刻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那套裙子。
在妻子的轻咳声里,老头才想起来说几句社交辞令,关心起天气的好坏,以及这位小贵族的病症好坏。
“那么……”他终于把话题绕到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这是你从故乡带来的裙子吗?”
“是的。”阿斯特丽德与她的骑士相视而笑,大方地起身展示,任由贵族们的目光全都黏在这裙子上。
“我的故国盛产菘蓝,从前供不应求,父亲下了命令,严禁出口。”
“这几年雨水充沛,产量翻了好几倍,……在那些人成为伯爵以后,大概率会高价卖给那些南方人,听说波尔多甚至不收港口税。”
她看向老鹰眼,从容地笑起来。
“您说……这样岂不是很可惜吗。”
第84章 丑闻:我们要去挑选一个男人。
某些染料的罕有程度不亚于顶级的葡萄酒。
即便借着各地克吕尼修会的土崩瓦解,一条条石子路如新生血管般从各个城堡之间缓慢蔓延,但蓝色和紫色染料也总是供不应求。
几乎每个贵族家庭都会珍藏几条这样的衣袍,除非是圣诞弥撒这样的重要场合,轻易都不会穿出来。
随着时间和灰尘的浸泡,那些衣物也逐渐变得黯淡褪色,但仍然是极上流的象征。
阿斯特丽德拥有至少十条这样的漂亮裙子。
她深受父亲的珍爱,自幼什么都要最好的,如同公主般骄傲长大。
但在父亲离世的凌晨,她就即刻把自己最珍视的所有珠宝衣裙都埋到隐蔽的不同位置,唯恐自己被抢掠一空,睡梦中也会蓦然惊醒。
从莱昂维尔逃亡到巴黎的一路上,阿斯特丽德从未暴露过自己的样貌和长发,她穿着男性风格的厚重罩袍,连步伐都像个苦行僧人。
即便再三确认国王的政令,但仍是心有余戚。
重新穿着这一身明蓝色长裙出现在晚宴上时,阿斯特丽德有一瞬间回到父亲还在的无忧日子里。
她依旧尊贵骄傲,身后是无懈可击的依靠,更是受众人敬仰艳羡的小山栗。
“阿丝,”伊曼纽尔低声道,“你确定要和老鹰眼长期往来?”
这种老商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前提是我能坐回伯爵的位置。”女孩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割让些财富也没什么,伊曼,我只想继承父亲留给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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