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有十五岁,还没有亲手触摸过权力。
半晌,骑士首领才再次开口。
“你会明白的。”
马车驶入巴黎城时,扮作的是一辆平平无奇的王室货车。
它满载着近郊的浆果和小麦,马夫还没掀开帘子,守门人就不耐烦地挥了好几次手。
临近巴黎外郊时,几个骑士就已经相继离开了,直到驶入克里特修道院时,先前那些熟悉面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斯特丽德屏着呼吸打量着城内风景,她远离了家乡,如今终于敢掀开帘子的一角。
经过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时,她几乎要发出声音。
那里看起来气势宏大,不仅能听见隐约的圣歌,还有孤儿和老人们相继推门进入炉粥处。
一切都和佩勒骑士说得一模一样。
可马车径直前行,又七拐八弯,直到驶入一处狭窄破败的小教堂。
克里特修道院的院长出来迎接她,亲自介绍了这里的住处。
整个修道院一共三个人,一个修女,一个院长,还有一个半瞎的守夜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儿穷得离谱,稍微体面些的人家都会选择去更远处的大教堂。
但也只有这样的小地方,才能让小偷妓女之类的人过来祈祷告解。
阿斯特丽德只带了一个侍女,她们闭紧嘴巴,绝不多问任何废话,尽可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稻草床。
直到暮色深沉,那位女官才迟迟到来。
女孩等待了太久,一度以为自己陷入了某个阴谋里。
也许根本不会有王后的考验,她只是被某个旁亲骗了出去,好更方便地抢走那座城堡。
让娜穿着罩袍,看起来没有半点王宫的痕迹,身形俨然又一位肃穆的修女。
没有任何客套,问题即刻开始。
“佩勒都和你说了什么?”
女孩立刻坐直,尽可能地复述自己记得的一切,对着上帝发誓自己会极力捍卫这个爵位。
她实在没有太多选择,在把话都说尽以后都犹觉不够,只希望那位隐在幕后的大人物能伸出援手。
“我一定会配合你们……”她竭力忍住流泪的冲动,郑重道,“希望您和殿下能看到我的诚心。”
“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让娜说,“你是独自逃来了巴黎,碰巧在这里遇到了那位圣殿骑士,你的老朋友,伊曼纽尔。”
“他为了救国王,受了很重的箭伤,行动还不方便。”
“你们明天会见一面。”
说罢,让娜行了个礼,再度隐于夜色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斯特丽德才缓过神来,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房间虽然寒酸,但壁炉生得很暖。
次日一早,老修女邀请她一起做弥撒领圣餐,酒的风味很奇妙,像是带着某种微苦的药草味。
直到下午,另一辆马车才迟迟驶来。
“现在,您要去见巴黎主教。”老修女说,“骑士今天恰好在那里领受祝祷,你要引起主教的注意力,并且尽力让他对你有恻隐之心。”
“……我绝不能说这是王后的授意,对吗?”
老妇人微微摇头。
“你从未见过她,她又怎么会在帮你呢?”
阿斯特丽德几乎已经看见了那位王后的轮廓。
如同被银纱隐去面貌,却又牵引着命运的丝线。
她被未知感笼罩着,一路行至又一处陌生的教堂。
这里是巴黎现存的最大教堂,所有人都在做着礼拜,信众们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少女提了一口气,径直穿越过人海,在陌生的圣祷声里快步向前。
奇异的是,没有任何人拦住她。
那些修女和神父明明已经看见她了,却好像还在专注地念经祝祷,全都一动不动。
她的脚步愈发快速,即刻就要冲到巴黎主教的面前。
有个身形高大的骑士在前方的圆形地砖上单膝跪着,被箭矢洞穿的掌心正缓缓抬起,等待被神父涂抹圣水,屏退病气。
她一眼看见了他,所有的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伊曼纽尔——伊曼纽尔!!”女孩唤出他的名字,又立刻看向那个主教,“——神意指引我过来找你!!”
她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吼出这句话,以至于整个人都看起来气势汹汹。
下一秒,也许是全部心力都已耗尽,阿斯特丽德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不太确定地想,至少这个借口可以成立。
她绝不会提有关王后的半个字。
希尔德加德不得不用了些功夫照顾这个陌生女孩。
她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一路食不果腹,来到巴黎后差点惨遭不测,还发着高烧。
伊曼纽尔在门外心事重重的来回踱步,几乎要把门口的地砖都碾出一段凹槽。
熟悉的药酒把小姑娘重新唤醒了。
她有些脱力地被扶起来,又被喂了几口肉汤,这才感觉浑身血液暖和起来。
“你刚才在发烧,现在已经好多了。”希尔德加德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伊曼纽尔,还是主教?”
阿斯特丽德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吓人。
真奇怪。她忍不住想。我今早都没有发烧,也不像在生病。
那个骑士把我照顾的很好。
女孩怔了很久,像是等到魂灵都缓缓归位了,才低泣起来。
“……我请求你们的庇护。”
她尽可能地捡了几句现状说出口,说自己在父亲离世后被族亲算计,一路逃亡而来。
她已经无路可去,又无法割舍父亲离世前的嘱托,决心要夺回自己的家园。
希尔德加德听了半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巴黎主教。
“你刚才说,是神意指引你来到这里?”
阿斯特丽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着这里略显陈旧的房舍,以及远处墙上褪色的圣母像。
“是圣母玛利亚以梦指引我而来。”
她的右手在被褥深处攥紧了床单,竭力淡化自己的紧张恐惧,让神态看起来足够虔诚自然。
“如果我能继承父亲的意志……我愿为这里的教堂新修房舍,为圣母再造金身。”
第83章 菘蓝:“……我没有答案。” “你猜得很对。”
聪明的主教并不会支持一个女人当伯爵。
这有悖北方的风俗,只有南方人才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事,让女人继承田产家业,以及她们本不该碰的爵位。
但聪明的主教应该为自己留些靠山和助力,譬如一位伯爵的全然认同。
巴黎已被太多高级神职划分地盘了。
一开始有叙热这样的老东西,自幼抚养国王长大,现在还和王后关系要好,亲身主持巴黎圣母院的修建,忙得脚不沾地。
然后伯纳德也住了过来,他放着自己的偌大地盘不要,来巴黎当王室顾问,又成了各国旅行商人都抢着求见的香饽饽。
熙笃会的信徒们成千上万,搞不好这种人都能发动一场战争。
巴黎主教已经够郁闷了,哪想到还有个德国女人跑过来。
——没待多久,还被活着封圣,现在那些倒霉蛋都盼着见她一面,能被亲手摸摸额头就好像百病必除一样。
行,巴黎已经是全世界最神圣的地方了,罗马教廷算个屁。
主教心里长叹一口气,认真考虑起这笔买卖。
他需要更多的势力,他真得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阿斯特丽德还在端着药碗,手腕有些颤抖。
她内心警惕到像只小鸟炸开了所有的羽毛,表面还在尽可能地维持着体面。
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个女孩劳累过度,嘴唇发白头发枯槁,一切都已经说明了她没有说谎。
这个逃难的贵族该被好好照料,至少为她匹配个靠谱的婚事,让她的后半生有所依靠。
在阿斯特丽德试图再许诺些什么之前,希尔德加德开口了。
“好孩子,你看起来太过害怕了。”年长女性温厚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放松点,这里是巴黎最纯净的地方,没有人能伤害你。”
主教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开口道:“克拉拉,你来照顾她。”
一个修女轻快地过来打招呼,手上还端着新衣物。
“主教一定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命运。”希尔德加德说,“我只是个药师,再为你检查一下身体情况就该告退了。”
巴黎主教即刻道:“你可以在这里长住,神会庇佑祂的所有子民。”
“等你明天休息好以后,我们再聊你的夙愿,孩子。”
阿斯特丽德受宠若惊地向他们依次道谢,主教颔首离开。
直到门舍紧闭,窗帘拉紧,无关的修女都退了出去,阿斯特丽德才有些紧张地解开外衣,等待希尔德加德为她检查病情。
然而那位药剂师只是又斟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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