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路易的多疑。


    希尔德加德的赐福已经绕开了路易的明确要求,后续只会更加棘手。


    一旦伯纳德如言赐福,她不确定命运的流转是否会因此改写。


    至少在前世……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无可奈何的答案。


    在前世,她年少流产后七年未孕,直到香槟战事爆发时恳求伯纳德的祈祷,才终于在圣历1145年平安生下了玛丽。


    希尔德加德有些迟疑地说:“伯纳德也选择了帮助您。”


    王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她露出警惕又困惑的表情,“……他也不会知道我和你所共有的那些回忆。”


    希尔德加德说:“当国王看向他时,伯纳德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让您恐惧不安的那些事,就如同梦境里可笑的影子。”


    “路易怎么可能承认那个诅咒……”埃莉诺压低声音说,“他太高傲了,以至于不相信任何人真的会伤害他。”


    国王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直到伯纳德选择再次开口。


    “法兰西的荣光已在您手中,而王后所诞下的子女都将传承这样的火种,令更遥远的领土人民都为之折服。”


    埃莉诺听到这样的祝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那个人也得到了某种启示?!


    她伸手按着额头,仿佛冥冥之间被窥探暗谋。


    伯纳德只祝福了她的儿女……而他们未必会是路易的。


    希尔德加德正欲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让娜过来行了个礼,提醒道国王即将过来探望了。


    埃莉诺用力握紧老师的手,她们无声地交握手腕,如同确认着某种禁忌的同盟。


    直到王后迟迟松开希尔德加德的手,后者才恭敬告退。


    路易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埃莉诺了。


    他烦躁于医生们那些稀奇古怪的叮嘱,但为了妻子的健康着想,每一条都依言照做,其中也包括不要频繁探视对方。


    寝宫依旧充斥着草药的气息,他快步来到床边,俯身轻抚她的碎发和脸庞。


    这是埃莉诺在生产以后第一次在清晰光线里看清他。


    路易在战事中受了些伤,大部分都痊愈的差不多了,只是右侧眉骨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如果箭头再偏一寸,他可能会失去眼睛乃至性命。


    但赌注是香槟富庶广阔的领土,以及四通八达的商贸要塞。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前一世,在那场荒唐儿戏的第二次十字军东征里,她曾经也像他一样,领着数百个女骑士一同东征。


    她自幼擅长弓箭,能一击射杀高空的飞鹰。


    她也曾身披重甲,在与突厥人的战争里全身而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分娩而卧床许久,承受着原罪般的痛楚。


    “玛丽今天在看着我笑,”路易轻声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他低头吻着她的手背,“所以在战争开启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埃莉诺对那些珠宝圣物都毫无兴趣。她已经准备露出惊讶欣喜的表情,即便内心的抵触反感都还未藏干净。


    “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王后睁大眼睛,她陷入从未预料过的讶异里,看起来慌乱的可爱。


    “……你在说什么?!”她有点仓促地说,“我可以当作没听见,路,我不能……”


    “我已经安排过了。”路易平静而不容拒绝地说,“你将是那里的主人。”


    那是整个香槟乃至法国里最繁荣的商业城镇之一,被法兰西人称为不灭的玫瑰城。


    它衔接着西欧和地中海,官方发行的货币在整个法国都畅行无阻。


    羊绒、珠宝、毛皮、布料、鲸脂、象牙……几乎任何商人都会抢着去那里贸易往来,哪怕要被敲上好几轮的各类税目。


    而自十字军东征传来的玫瑰也被广泛种植,在金币的叮当作响里灿烂绽放。


    埃莉诺看见他的炽烈情意,一时间觉得可悲又好笑。


    她仅是回握着丈夫的手,倾身接吻。


    如同爱情真的价值千金。


    第81章 诏令:裤子更能守护女人们的贞洁,不是吗?


    绝大多数的女人也许都会动摇了。


    像路易这样的丈夫,在这样的时代里实在难能可贵。


    他赤诚深情,没有任何情妇和私生子,对妻子尊重包容,能接纳她的性格习惯,也绝无任何陋习。


    还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封地和礼物……


    埃莉诺调整着呼吸。


    她提醒着自己,如果她是国王,也会享受这样随意赏赐的快感。


    ……只是哪个男人会甘心做个王后?


    这样的心思太过异类,她仅是按捺着,偏头避开了更多的亲昵。


    男人垂眸道:“埃莉?”


    “您曾经答应过我。”埃莉诺说,“我希望玛丽的一生都平安无忧。”


    “你不觉得现在担心这些太早了吗。”路易淡声道,“她还是个婴儿,即便是过个十几年,也会有骑士们悉心保护,不会有任何人敢冒犯一二。”


    埃莉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请您回去吧。”她简短地说,“我身体不适,需要服药休息了。”


    这是路易第一次被妻子赶出去。


    他目光闪烁,如同提醒般询问道:“你在生气?”


    埃莉诺笑着摇头:“我还在流血,路易,你不应在这样的地方停留太久。”


    国王沉默地离开了。


    一连几天,他没有再收到王后的任何口信。


    按理说,任何人得到这样丰厚的赏赐都会受宠若惊,更应该逢迎讨好,可是埃莉诺仅是因为几句话,姿态都变得冰冷淡漠。


    路易面色不悦,打发侍从去探听王后的恢复状况,后者有点茫然地去了,更加茫然地回来了。


    “王后现在怎么样?”


    “回禀陛下……”侍从说,“不知道。”


    “……”


    侍从看见国王的脸色差得可怕,跪地行礼道:“女官说这是宫闱私事,我没有资格过问。”


    路易索性即刻前往王后寝宫。


    他被女官们拦在宫门前,有侍女们端着带血的软布进出,医生们还在里面问诊。


    “陛下,”女官们行礼道,“王后还在恢复身体,请您晚些时日再来探望。”


    国王一言不发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时,差点撞到彼得罗妮拉。


    后者轻快地行了个礼,笑着向他问好。


    路易皱眉道:“你心情很好?”


    “小公主今天在牵我的手。”妮拉说,“您今天去探望过她吗,听说还有知更鸟衔了小花过来,就放在她的摇篮旁边。”


    路易此刻才从紧绷的姿态里缓和过来了一些。


    “我早上刚去过。”他说,“她像个活泼的小牛犊,不怎么哭。”


    妮拉行了个礼,正欲告退,又被路易叫住了。


    他简略地陈述前情,问:“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这些都是废话。


    两姐妹情同手足,有什么想法都是一个带头,另一个紧随其后,问了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但妮拉想了想,说:“这很难做到,不是吗。”


    “姐姐也许是卧床太久,有些糊涂了,用这样的事情为难您。”


    路易眉毛一沉,心中的不悦无声滋长。


    “你觉得我做不到?”


    他仅仅是还没有权衡好利弊。


    的确,这样的立法可以保护他的女儿们,可是他的儿子们也会因此受限。


    至于那些劫掠女人的领主贵族会如何激烈的反对……这不应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相反,他不介意迎接更多的战争。


    妮拉想了想道:“南方和北方原本就风俗不同,想买卖一袋燕麦都要用好几种货币来回兑换,何况是您的法度呢。”


    “我会去劝劝姐姐,请您放心。”


    她快步离开,但路易留在原地,思虑渐重。


    ……玛丽会被保护得很好,至于民间的那些流氓能否抢婚,也是次要的。


    这是测试权力范围的一个绝妙机会。


    埃莉诺依旧睡在昏暗的寝房里。


    她逐渐可以散步一会儿,但腹痛和流血还没有完全结束。


    侍女端来了奶油鱼羹,服侍她尽可能地多吃一点。


    王后抿了几口,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直了些,在不清晰的光线里看清了让娜和几个侍女的衣裤。


    “你们的裤子是……”


    让娜立刻道:“是我们羡慕女骑士们的穿着,效仿着自己改的,请您恕罪。”


    埃莉诺示意她把窗帘帷幕都拉开更多,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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