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德加德的指尖因为药草的缘故有些麻痹,她处理着创口的边缘,平静地说:“灵视并非随时可开,但我会为她祝祷。”


    她看着圣殿骑士的忐忑目光,片刻道:“也许你很快会得到新的传讯。”


    伊曼纽尔叹息道:“我只希望她能嫁个可靠的丈夫,不会因为父亲的离世而命运一落千丈。”


    他记得那个女孩从前的样子,即便没有力气,她也一遍又一遍地拉开弓箭,极力每件事都做得和他一样好。


    后来再去狩猎时,她竟然一箭射穿野猪的头颅。


    长箭从野猪的双眼之间贯穿,又准又狠,他立刻为她高声喝彩。


    希尔德加德没有再安慰更多,她仅仅是挑了个时间,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卧床休息的王后听。


    “我也许还有一个月就要走了。”慈悲的长者说,“在法国停留太久,我不放心故国的朋友们。”


    埃莉诺抿了口药汤,说:“我会安排人加快处理这件事。”


    希尔德加德帮她拂开额边的碎发,许久道:“你也可以选择好好休息。”


    “生育如同把一个女人彻底劈碎,你该用个两三年的时间,把自己重塑到更好的状态。”


    埃莉诺的眸子很慢地眨了一下。


    “你帮爱绒重新改良的那款药酒,至少闻起来有股野莓的香气。”她笑着说,“我可能会喝上三四年才会厌倦,或者更久。”


    “至于那个伯爵之女……”她思索道,“她该被邀请到巴黎来。”


    “陛下和我会为她做出正确的裁决。”


    在骑士们快马加鞭过去接人的同时,宫廷女官已经为王后探听了尽可能多的消息,以及一张满是灰尘味的家族谱。


    很遗憾的是,这位小山栗是北方伯爵的独生女。


    卢瓦尔河将法兰西划分出南与北,河水南岸地区深受罗马旧风的影响,一部分女性不仅能继承财产,还能得到父亲留下的爵位。


    至于诺曼底、法兰西岛这类的北方,一向遵循萨利克法典的约定习俗,女人的地位也显著低于南方。


    老伯爵没有任何男性子嗣,所以爵位和领土都大概率将由女孩的叔伯或远房兄弟继承家产。


    埃莉诺清楚,这个女孩的选择并不会太多。


    如果想帮到她,要么利用教廷或王室的影响力,要么给她找个足够可靠且软弱的丈夫。


    唯一的优势在于,老伯爵的领地处在南北交汇的偏北地带,即便国王做出有违惯例的裁决,人们未必会抱怨太久。


    正值沉思之际,希尔德加德唤了一声。


    “埃莉诺。”


    “您说。”


    老者注视着她,片刻后才说:“昨晚,国王召见了我和伯纳德。”


    “……什么?”


    “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第80章 礼物:“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埃莉诺怔在原地,指尖死死地抓紧了床单。


    她一时间感觉喉头发紧,如同被尖钩控制的鱼,下一秒就要剧烈挣扎起来。


    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即便重叠帷幕外站着其他待命的侍女,也绝听不见这样的低语。


    实际上,侍女都被请到了室外,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圣女事事亲力亲为。


    “……他是这样要求的?”埃莉诺说话时感觉自己都在战栗。


    她像是被重生后的十几岁爱人蒙蔽,又可能是极其相似的命运已无声逼近,为此而脊骨冰冷,动弹不得。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希尔德加德淡淡地说出了事实,“任何国王都希望多生几个强壮聪明的儿子,由最优秀的那个继承自己的王国。”


    埃莉诺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我该感谢那个诅咒,”她说,“至少那能给这场失败的婚姻立个十字架,让一切都看起来有迹可循。”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埃莉诺,如同看着一条鱼如何极力变成一只鸟。


    “也许祝福真的有用。”她说,“一旦我和伯纳德虔心祝祷,你会为他生下儿子,也可以和路易共享一生的幸福美满。”


    埃莉诺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她的浅蓝色眼睛里几乎要弥漫出泪水,却仍旧像是准备面对任何逆境般直视着自己的恩师。


    “您是如何选择的?”


    实际上,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被召进西岱宫时,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准备。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任何事与王后商议决定。


    路易这两年沉迷出巡与战事,与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僧侣国王几乎判若两人。


    十七岁前,他在修道院里苦心修行着长大,对性和食物都避之不及。


    可现在他的手上沾满鲜血,王室的权力范围以可怖的速度不断蔓延,兰斯的那场大火更是一场无法辩驳的亵渎。


    反而是传闻里活泼奢靡的王后快要变成了一个清教徒。


    她很少纵情享乐,参加宴会的次数屈指可数,人们总是能在教堂里目睹她遥远又纯净的背影。


    埃莉诺几乎去过每一处修道院,她能深谈不同版本的《圣经》,对教士和神父们也谦逊友好,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会由衷感叹,她对圣母的信仰足够纯粹,令人敬畏。


    国王把两位圣徒召到殿内,他们在门前相遇,神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这最好与某场弥撒或者庆典有关。


    他们愿意配合主教处理那些繁杂琐碎的程序,而不是被审问,到底忠于王室,还是忠于埃莉诺。


    ——两位圣徒都对另一位有所提防,但在这个时刻,内心的隐秘抗拒竟然如出一辙。


    路易打量着这两个年长的智者。


    他恢复了平易近人的姿态,看起来年轻又谦卑。


    三人寒暄几句,国王相继赐座,由衷感谢他们对埃莉诺,还有这场战事的祈祷赐福。


    希尔德加德显得有些沉默,反而是伯纳德对这些王室之间的客套处理地游刃有余。


    “这是我们理应做的事,”伯纳德说,“天父在上,您的出征是为了洗涤罪恶,让香槟重归应有的秩序与道德。”


    路易对他的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再次看了一眼希尔德加德,慢条斯理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埃莉诺是命运给予我的最好礼物,感谢上天,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并不承认那个诅咒,因此也不必请求两位圣徒为此做出祓除。


    “今晚在此,我以国王和埃莉诺的丈夫的身份,请求你们两位予以真切的祝福。”


    “我希望和她尽快诞下健康活泼的儿子——他将在未来继承我的功业与领土,成为法兰西的下一轮太阳。”


    殿内安静到三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伯纳德几乎立刻便察觉到路易在观察他的反应。


    即便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他也能敏锐感知到,王室藏着某个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和子嗣直接关联,但埃莉诺自有圣母庇佑,看起来也足够健康,不可能生不出孩子。


    希尔德加德自从进殿以后便平静如守夜的老鸮,她在听见国王的请求时依旧毫无波澜,如教堂深藏的卷宗般厚重难读。


    可伯纳德还是带有求助性质地看了一眼希尔德。


    在目睹公主诞生当晚的神迹以后,他已经彻底折服于王后的神秘圣洁,暗中发誓要一辈子追随前后。


    如果没有国王的要求,也许他会在未来某个日子里由衷祈祷,希望王室的继承人会顺利诞生。


    可现在的时间点太反常了。


    公主刚刚诞生,王后短期内不可能再度有孕。


    伯纳德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有种怪异的直觉,像是以难以理解的角度,感受到这绝非是王后的心愿。


    ……可是哪个王后不盼着多生几个儿子呢。


    即便是台伯河里随着水流起伏的弃婴,女儿也远多于男孩。


    “希尔德加德,”国王礼貌平和地询问道,“我能得到您的祈福吗。”


    女先知抬起头,从容行礼道:“我,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在此为您和王后潜心祈福。”


    “您和她所诞育的继承人,将拥有彗星般明亮敏捷的头脑,雄狮般健壮有力的身体,以及天使般的高贵言行。”


    路易长久地凝视着她,表情里看不出对这样的祈福满意与否。


    他的目光移向了伯纳德。


    “您同样是赫赫有名的贤者。”路易说,“两位教皇都对您的圣洁赞叹有加,我十分敬重您。”


    “请您祝福我和埃莉诺会诞下强壮聪明的儿子,法兰西的光荣将由他继承发扬。”


    直到此刻,希尔德加德才终于看向伯纳德。


    她和他政见不同,关系疏远,两人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仅仅是敷衍地颔首致意。


    她无法在此刻干预伯纳德做任何赐福或预言。


    听到这一刻,埃莉诺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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