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几乎没法回应她,疼痛让她的下半身几乎都要劈开了。


    希尔德加德在再次确认了各个侍女的活儿之后,过来快速地检查埃莉诺的小腹。


    “……胎位不正。”年长的女人变了脸色,“埃莉诺,你也要想想办法。孩子现在几乎是站着的。”


    妮拉快要为姐姐辩解出声。


    想想办法?!这种事她能做什么?!


    埃莉诺再次调整着呼吸,掌心按在腹上,无声地对怀中孩子说话。


    ……我知道是你,玛丽。她用最真实的情绪对话那个孩子。


    你会平安出生的。


    你以后会有无数的辉煌传说……以你自己的才能和野心,不依靠任何丈夫或父亲。


    现在,把你的头往下调。我需要你配合我。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高级教职都跪在西岱宫的各殿里祈祷念经。


    附近几个教堂都早已出借了他们的圣物用于安胎,国王甚至找到了传说中圣玛格丽特的生育石,据说任何孕妇都可以借此逢凶化吉,顺利诞下健康的孩子。


    伯纳德置身其中,带领着一众教徒为法国王室的未来祈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涉及的这样深,就好像彻底成为了埃莉诺的从属大臣。


    还未等复杂的思绪理清,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


    “下雪了!!”


    “是圣迹显灵,快看,五月竟然下雪了!?”


    “怎么可能,现在是春天——”


    两头守在产房外的狼犬突然引颈高呼,嗥声洞穿了整个夜幕。


    希尔德加德匆匆走出产房,她一眼看见天空的异象。


    大雪如鹅毛般交错落下,可天上一片晴朗,木星和火星交叠而现,辉光炽亮。


    公主诞育的那一刻,左右两岸的春雪花一夜绽放,满庭浅香。


    第79章 女儿:“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伯纳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西岱宫。


    没有人命令他去任何地方,他只是直愣愣地仰头看着天上交织闪耀的木星和火星,疾步奔向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以这位白发圣徒的地位,他本可以坐上王室的马车从容行去,至少骑马过去,而不是在雪花飘飞的冰冷夜风里一步一步走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人们也一样。


    伯纳德并不如希尔德加德那样神通广大,无法在活着的时候就荣登圣位,但也已是教廷中罕有的重要角色。


    前一任教皇原本被罗马教廷的贵族们像驱逐老鼠一般赶走,是他坚定不移地站在英诺森的身边,不厌其烦地以利益和未来游说诸国,使英法德三国重新助那人登为教皇。


    现任教皇更是他的学生,即便两人远隔多国,十几年里也书信往来不断。


    尤金三世登基教皇的那一刻,伯纳德就站在他的身侧,沉默稳重,如教廷里最威严的影子。


    白发苍苍的圣徒加快脚步,此刻夜色深重,一路上只有无家可归的野狗,以及酩酊大醉的旅行商人。


    街巷里隐约漏着灯光,偶尔能听到模糊不清的晚祷声。


    他走得太急了,连衣袍上沾了泥泞也浑然不知。


    直到他来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亲眼目睹连绵不断的、幽香浮动的满庭春雪花。


    玛琳娜和布朗什作为主副院长迎接了他,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又虔诚地向这些花祈祷。


    事实已经远胜千言。


    Leu vernum,它本应盛开于凌寒未散的冬末,与它所属的圣人——阿格尼丝的纪念日同一时刻。


    纯白花瓣如千百铃铛般随风摇曳,预告着凛冬的结束,早春的到来。


    可现在已经是五月了。


    因为公主的诞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发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属于王室的又一个奇迹。


    伯纳德站在花圃前站得双腿都快毫无知觉,内心的敬畏与茫然如潮水般翻涌。


    他迟钝地,又或者说,一直不肯面对的,便是属于王后身上的神迹。


    她在新婚时被圣母托梦,远隔千里预言了老国王的死亡。


    她无比流畅地融入北方生活,引领愚昧的民众们从头修建巴黎圣母院。


    更不用说克吕尼修会的崩塌。


    ——谁敢相信,埃莉诺能以创始者的血脉摧毁那些敲骨吸髓的腐朽教会,重建正教应有的秩序和名声?


    那样庞大的,势不可摧的克吕尼修会,连勃艮第伯爵都被压制到无可奈何,如今已经是消散的灰烬了。


    伯纳德缓慢地倾倒在银雪般的繁花前,他不清楚自己是跪了下来,还是整个人都趴伏在花卉前,在圣迹前已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也许王后真是圣母玛利亚所祝福的天命之人。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事,但从未引动过这样的奇迹。


    伯纳德喃喃念叨着经文,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天命。


    今晚,星象,大雪,还有两岸盛放的春雪花,无疑都在叮嘱他同一件事。


    他应无条件地追随王后。


    在崇敬圣母几十年以后,他所有的私念、虚荣、贪婪,都还没有彻底地洗涤干净,以至于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质疑王后在玩弄权术,插手政权。


    可如果公主便是被众神天使青睐的圣迹,王后更是圣母般慈悲纯净的人,他理应把自己的一生都悉数奉献。


    这便是上天对他最后的启迪。


    西岱宫内,侍女们端着热水快步往来。


    “公主诞生了!!”


    “感谢上帝,母女平安,这实在是太顺利了!”


    “记得用蜂蜜涂抹她的伤口,不要耽误时间——”


    路易在侧殿里祷告到双膝发麻,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一度想去产房帮妻子做点什么。


    直到女官匆匆赶来,为他汇报喜讯。


    “陛下!王后生下了一个公主,孩子非常漂亮健康,母亲也平安无恙!”


    他一瞬转头过去,脸上的不甘心和惶然还没有立刻收好。


    ……是女儿。


    他心口发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蒂博四世临死前的诅咒,以及那双血丝密布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与王后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王室的继承人,王室也将因此覆灭。”


    他被搀扶着站起来,疾步前去看望妻子。


    产房的门已经再次关上了,侍女们都在为王后擦拭汗珠与血水,料理着后续的各种事项。


    但小公主被收拾妥当以后抱了出来,由女官递到了国王的手里。


    那是个有些瘦小的孩子,她的眼睛中和了父母的浅蓝与深蓝,看起来像一泓澄净湖水,无邪天真。


    路易原本心意暗沉,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才骤然回神,内心深处涌现出滚烫的触动。


    这是他和埃莉诺的孩子。


    这是他和她的骨血。


    他深深呼吸着,轻吻着女儿的额头。


    “您要为她起个名字吗?”


    “……玛丽。”国王不假思索地说。


    一连十几天,西岱岛上都庆典不断,所有人都在为公主的诞生欢呼庆祝。


    她被誉为春雪送来的女儿,天生不凡。


    所有参与协助王后分娩的侍女、医生、教士都被再三嘉奖,以至于有些人赚到一笔不可思议的巨款,摇身一变成了富有的庄园主。


    唯有希尔德加德捐掉了所有的赏赐。


    她为两岸的居民们重修了水井,改善了炉粥处的伙食,还修好了几个破落的小修道院。


    然后再次回到常驻的右岸,照料那位掌心被箭矢洞穿的骑士。


    伊曼纽尔的手掌已经能勉强抓握东西了,他吃惊于这位修女的专注,在换药时观察着希尔德加德的表情。


    “……听说国王送了您一匣的宝石,可是您全部卖掉以后拿去收养孤儿了。”


    希尔德加德确认着药臼里的粉末比例,漫不经心道:“你对此感到惋惜?”


    “这让我更加尊敬您。”伊曼纽尔忍受着烧灼般的疼痛说,“您的夙愿是解救人们的疾苦吗。”


    希尔德加德动作停顿片刻,她看了一眼伊曼纽尔,解开他手上重重缠绕的纱布。


    不仅是对圣殿骑士,她这些天也这样照料着浑身疤瘌的乞丐,以及模样丑陋的小孩。


    “伊曼纽尔。”她说,“说话不要绕弯子。”


    圣骑士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他其实一直看起来心事重重,只是不知道该找谁求助,以至于在还算安逸的养病期间也显得消沉。


    “如果您能洞见命运的话……”他低声说,“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女性朋友,我很担心她。”


    阿斯特丽德,一个伯爵的孤女,他和她从小相识,因为那女孩小时候娇小又好胜,总是笑着叫她小山栗。


    “我上次听说她父亲病重的消息,大概还是两三个月之前。”他说,“一旦老伯爵病逝,她也许连那座城堡都保不住,要么仓促嫁人,要么被远房亲戚们继承家产……然后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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