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纽尔仍旧沉默了许久,有些吞吐地讲起了兰斯的战事。


    路易国王一路攻占香槟的大小城市,而蒂博的亲眷们四散溃逃,唯一幸存的儿子——蒂博三世,恰好就躲在兰斯。


    那是除了首府之外,对于香槟伯国乃至整个法国都极其重要的城市。


    因为自从六百年前的克洛维国王在此受洗以后,几乎所有的国王都在此圣地加冕受礼。


    这里是宗教与王权交融的象征,至少名声上极其重要。


    可是路易在此纵火,烧得这个遗留的继承人被迫露面。


    “蒂博三世一直在组织军队和民兵反抗王室军队,直到他被抓到陛下面前,也恨声咒骂不断,极为不敬。”


    埃莉诺皱眉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骑士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看起来非常害怕,又充满了矛盾。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摇摇欲坠地伏地告罪,声音里饱含着恐惧。


    “在当众自尽之前,蒂博三世用性命做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您与陛下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继承人,王朝也将因此覆灭。”


    第78章 新生:——圣迹显灵!!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她一时间思索自己该表现的怎样——至少不是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在几位亲信的注视下,她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像是无法那些字词一般。


    然后才变得凝重、严肃、无奈,否认色彩很重地摇了好几次头。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她叹息道,“开战前香槟人血祭几个邪教徒,也不必有这么漫长的鏖战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这个罪人歇斯底里的谩骂。”


    骑士明显被她的镇定所影响,也渐渐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陛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实在不太好看。”他由衷地说,“等陛下凯旋以后,想必教堂里的圣祷会抚去那些蛛网般微不足道的脏垢,王室也势必会福祚绵长。”


    埃莉诺轻轻颔首。


    在安抚好这位忠心的骑士之后,她立刻以路易的名义,加快安排了补给的车马快速前往香槟。


    车队里有大量的牛犊、羔羊、美酒、衣袍,确保那些返程的将士们能提前得到嘉奖,感念国王的恩德。


    至于那个诅咒,在回宫以后的几天里,埃莉诺想了又想,仍不确定对未来的影响。


    实在是太过巧合,那个诅咒也许是真的。


    她唯一在意的是路易对此的看法。


    那个人看似待她温厚,可是骨子里一直有弥漫不散的猜忌多疑。


    至少有个好处,这可能是她和他名正言顺决裂的理由,毕竟他们绝不会有任何男性继承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丈夫,因着孕晚期的身体酸痛,在侍女们的按摩中沉沉睡去。


    天鹅绒被子在春日里有些单薄,玫瑰精油的芳香还未散去。


    王后冷得瑟缩了一下,很快后背触到了滚烫又柔软的壁障,没药的苦香将她无声缠绕。


    她睡得太深,无意识地靠拢更多,而对方笑着把她抱紧,鼻尖深埋于肩侧嗅了许久。


    孕期总会有些特殊情况。


    苦头里还包括不合时宜的躁动。


    她已经习惯忍耐这样的小问题了,只是梦境连续,偶然会梦见亨利的脸。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二十岁初婚时的样子。


    像一头狮子,而且是……野性凶猛的雄狮。


    亨利英俊轻佻,未婚前便有了好几个私生子,可在她面前也仍像个魅力十足的年轻情人。


    ——至少在刚成婚的那几年,他们爱意火热,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


    埃莉诺再次梦到他。


    眼睛里燃着滚烫的火焰,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锁骨,咽喉,像微凉的雪。


    然后那个男人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由得蹙眉。


    他是野蛮的,在很多情况下不讲道理,似乎察觉到这种痛楚所伴随的快意。


    疼痛感是冰凉又尖锐的,她绷直了脊背,竭力咽下声音,却被男人附耳哄劝着唤出他的名字。


    “你就喜欢这样,不是吗……姐姐。”年轻的头狮变本加厉地又咬一口,“说你爱我……埃莉。”


    她蓦然睁开眼睛,看见月色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


    现任丈夫与她额头轻抵,声音低沉:“……在做梦?”


    缱绻情潮一瞬消退殆尽,她几乎有几秒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被醒后方至的恐惧席卷。


    男人侧身笼罩着她,犹如黑暗里居高临下的城墙般将她围拢。


    “……你终于回来了。”埃莉诺说,“我该生你的气。”


    路易一动不动,她疑心他发现了什么,索性也保持着漫长的沉默。


    男人忍耐着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没有人听到这种话还能保持冷静,他完全可以用吻来回答妻子,但那会麻烦到引火烧身。


    “你刚才说梦话了。”路易有心逗她,慢条斯理地说,“想解释一下吗。”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她全然信任自己。


    在丈夫等待回答的情况下,她不算方便的转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继续睡觉。


    ——依旧是难哄又矜贵的老样子。


    路易把她重新揽回怀里。


    他低头亲着她微卷的长发,睫毛无意间扫过对方的后颈,引得一阵轻颤。


    他深夜归来,没有接受任何贵族的接风邀请,径直快马加鞭回到西岱宫,洗尽身上血气以后才躺回妻子身边。


    如船舶终于归港,空悬太久的心得以安宁。


    至于那个诅咒……


    国王思索着他是否该和妻子说这些。


    他有些时候迷恋她,甚至依赖她。


    再多的不安感,只需要埃莉诺的一句话,便可以悉数烟消云散。


    ……但这是他亲手造成的罪孽。


    他凯旋时,最富饶的大片北方领土都悉数掠走,周遭领主避之不及,数千个逆反的魂灵在悲泣着坠入地狱。


    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年少有为的君主了。


    男人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念出妻子的名字。


    “埃莉。”


    他的身体再次变烫,索性威胁般地贴紧她。


    “你有二十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埃莉诺此刻才松了口气。


    她宁可这时候还是在诉说想念的环节。


    她无法启齿的梦,还有那些秘密,绝不可以被路易知道。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冷漠,此刻仅是牵过丈夫微冷的手,把掌心贴在隆起的小腹上。


    “我在好好保护它。”她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也很快就要出现在这个世上。”


    路易的声音变得温柔很多。


    他原本处在一个太久没有见到妻子的男人状态。


    而且在杀伐的淬炼下,他的气息太过冷冽肃杀,变相促进着掠夺的欲望。


    直到埃莉诺开口,他才缓过来,逐渐转换成年轻的父亲。


    “……我们还要生更多的孩子。”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背脊,“每个孩子都会聪明强壮,像你一样聪慧美丽。”


    埃莉诺握紧了他的手。


    “一定会这样。”


    她的确需要两个男人的帮助,诞育足够多的继承人——但未必会有上辈子那么夸张。


    也许那几个孩子都会陆续重逢,成为她的助力。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欧洲都会被纵横吞食,也许意味着新的繁荣,也可能是更加失控的骚乱。


    那都将是她回赠这个世界的礼物。


    分娩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早在王后分娩的几周前,巴黎的城民们便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游行,他们载歌载舞地来到西岱城外,为高处窗口遥遥致意的埃莉诺庆祝祈福。


    而在妮拉和希尔德加德的联合监督下,分娩屋以最高规格被布置妥当。


    洁净宽大的帐幕将屋舍重重折叠,确保一丝风都吹不进,一缕光亮也漏不了。


    这里变成偌大的寂静暗巢,黑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到关键时候才会点亮蜡烛。


    而地板更有讲究——


    金缕梅、芸香、薰衣草、车前子,由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修女们亲自挑选晾晒,然后铺满了这里的地板。


    深沉清幽的草药气味会安抚产妇的情绪,并且助力分娩的顺利完成。


    王宫随时都有取之不尽的干净热水,用来涂抹伤口的蜂蜜都是最顶级的上供品。


    在五月十日,王后开始了她的分娩。


    她前世已经积累足够经验了,但仍需要吃力地忍受着疼痛,等这个孩子自然地被挤压出产道。


    还没过太久,她已经额头布着汗珠,没办法再喝半口肉汤。


    妮拉握紧她的手,随时看顾着那些助产士的动作。


    “希尔德加德老师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妹妹说话时自己都有点颤抖,却尽可能地在安抚姐姐,“很快就结束了,没事的,药茶都已经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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