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又去讨好王后了,此刻正坐在她的右手处,两人有说有笑。


    蒂博露了个嘲讽的冷笑,完全无意去和那些宾客们一起恭维国王。他拿了杯酒,扫视着仍在陆续进来的勃艮第车队。


    他的视线忽然停顿几秒,唤了一声身侧的男爵。


    “那个帽子上别着金雀花的……”


    “你也认出来了,金雀花。”男爵懒洋洋道,“还能是谁?”


    蒂博二世压紧了眉头。


    若弗鲁瓦五世,来自安茹的金雀花伯爵。


    那人的红发亮得刺眼,面孔俊美出众,笑起来像是要引诱所有人。


    就连侍女也不自觉地往那边靠,说话时脸颊泛红。


    蒂博用指腹摩挲着酒杯,他随意找了个社交的开场白,决意过去探听些来自英国的消息。


    即将二十七岁的美男子看起来耀眼又招摇,想来他那位三十八岁的妻子也很滋润。


    还未等香槟伯爵开口,金雀花伯爵的膝盖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父亲,等会还可以骑小马吗。”


    “当然可以,”若弗鲁瓦俯身抱起儿子,亲了下他的脸蛋,“巴黎的甜点很好吃,等下我们一起去吃奶冻布丁。”


    亨利二世的视线骤然变高,比方才开阔了很多。


    他看见更远处,有一对夫妇被众人簇拥着,人们正在轮次向他们致意问候。


    “你的儿子很可爱。”蒂博打招呼道,“几年不见,他现在估计有——六岁?”


    “亨利很快就要七岁了。”若弗鲁瓦示意儿子向旧交打招呼,“巴黎现在到处都是酒馆、浴场和吟游诗人,我差点以为自己来了古罗马。”


    蒂博耸耸肩:“赞美王后。”


    “赞美埃莉诺。”若弗鲁瓦遥遥望去,“她看起来这样年轻,但哪怕远在安茹,人们也在聊着她的许多故事——至少那些克吕尼修道院终于能被拆掉了,感谢上帝。”


    “听说英国那边并不算太平?”蒂博问。


    金雀花伯爵露出疲倦的表情。


    “你也知道……”他低声说,“五年前,亨利一世驾崩,然后无穷的麻烦就开始了。”


    “我们迟早会干掉那些诺曼底人。”


    “到时候你就是公爵了。”蒂博半开玩笑道,“我会向您行礼。”


    若弗鲁瓦不由得莞尔:“借你吉言。”


    王座之上,客套重复的社交辞令让人昏昏欲睡。


    路易再度颔首致意,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轻碰埃莉诺的手背。


    “你在走神。”他敏锐道,“今天来了让你不快的客人?”


    埃莉诺收回目光,轻抚小腹。


    “感觉有些困了。”她说,“再过一会儿,我得回寝宫休息。”


    路易已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视线。


    “你在看蒂博,还是他身边的金雀花?”男人慢条斯理道,“听说那位安茹伯爵的美貌很是惊人,还有好几位女诗人为他写了不少赞歌。”


    埃莉诺低笑道:“陛下的美名,在我七八岁时也流传到了阿基坦,可惜那时候女诗人并不多。”


    路易明显被这句话取悦到了。


    即便是在公开场合,他仍是侧身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埃莉……”他低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我总想把你藏起来。”


    暂时没这个必要。


    埃莉诺任由他与自己十指相扣,蜷紧的心脏许久才缓缓舒展。


    你的劲敌还恐怕需要十年才能长大。


    她只是刚才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样子。


    正如同重生的第一日,看见了十七岁的路易。


    那是在无尽的灾祸痛苦以后,骤然看见爱人最初的样子。


    鸢尾花,金雀花,最后都变成了伤疤般的印记。


    她决意不再回忆这些让心肠都拧起来的旧事,把话题引开。


    “陛下考虑好了吗?”


    “现在就可以。”路易不动声色地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埃莉诺深呼吸一口气,“我想陪您见证这些。”


    国王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敲了一下指节。


    几分钟后,有位宫廷骑士尖叫了一声,踉跄着倒了下来。


    宾客即刻如潮水般往外扩散,四处都是抽气声和惊呼声。


    那个骑士的脸色涨得发紫,双手死死地捂着喉管,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


    其余侍卫立刻控制住了现场,所有出入口一并封死。


    “不要乱动!”


    “检查他的食物和酒!”


    话音一出,宾客脸色也随之变白。


    “什么意思?有人在食物里下毒?!”


    “不可能——这么多人,咱们谁都没事,是那人犯病了吧!”


    蒂博挑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冷眼看着这场好戏。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为那场诺曼底的战争下个赌注——一旦赌赢,英国佬的商路也会随之打开。


    很快就有专人过去解救那个可怜的骑士,后者似乎已经昏死了过去,不确定死透了没有。


    他的杯子倾洒在地上,糕饼只吃了几口。


    有眼尖的宾客即刻看到问题。


    “这个人没有喝王室提供的酒,我们的酒都是葡萄紫色,他的酒是玫瑰紫!”


    一个侍卫大着胆子嗅了一下残留的酒液,又转头快速搜寻,目光锁在被悄悄撬开的木箱上。


    “这人喝了外面来的酒——那个纹章是——是香槟的!”


    蒂博还在走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属地,骤然抬头。


    “你什么意思?!”他寒声道,“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谁会做这么愚蠢的把戏?!”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毒杀国王还是王后?这酒恐怕被人当成幌子,临时下毒借刀杀人!”


    更多人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国王已快步而来,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


    “把他押下去,立刻审问。”


    “押我?!”蒂博勃然大怒,“路易,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


    “你刚才的反驳很有道理,”又有宫廷大臣开口道,“可是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礼单如雪花般复杂庞大,没有人会记得到底是那筐酒里下了毒。”


    “如果不是那个糊涂蛋偷喝了一瓶,再过个十天两个月,王后一命呜呼了,难道还能怪得到你头上?!”


    蒂博还要抗辩,两条胳膊已经被披甲骑士向后绞绑。


    他的四肢都开始不听使唤,整个人冻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国王。


    “你这是诬陷——你这是——”他吼叫道,“路易!!你就这么急着杀了我!!”


    “法兰西永远拥护公平和正义。”国王平静地说,“你会得到文明的审问,如果事情调查不清,我会请示教皇,圣下会做出最正确的裁决。”


    蒂博如坠冰窖,脸上像是要笑又要哭。


    “教皇,教皇……”他重声道:“你们是不是都在合伙算计我?!你们——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对不对?对不对!”


    “把他带下去。”


    “是!”


    香槟伯爵立刻被堵了嘴,一路被拖向地牢。


    方才还一片热闹欢乐的宴会陷入冰点般的寂静里。


    埃莉诺还坐在原位,先是愣了愣,脸色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摇晃颤抖到有些坐不住了。


    “他难道是要……毒杀我?”


    更多贵妇立刻过去连声安慰,场面重新变得混乱嘈杂。


    “快送王后回宫休息!”


    “愣着干什么?!检查这里的所有餐食!!”


    “你是孕妇,太难过了对身体不好,没事的都会查清楚的……”


    客人们各怀心思,表面上或真或假地露出担忧不安的神情。


    谁都不知道这是否是一场阴谋,刀刃指向的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教皇还在他的圣座上享用着烤鸽子。


    “你再说一遍?”英诺森瞪着手下。


    后者刚从西岱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修道院,初春的寒风里额头上满是汗珠。


    “香槟伯爵要毒害王室,被抓了个正着!”


    教皇一口气没喘过来。


    “蠢货——这个蠢货!!”


    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在这种时候都敢对王室动手!!


    “陛下当着所有贵族的面说,说……到时候要您来圣裁!”


    “我裁什么?!!”教皇第一次发自肺腑地吼叫出来,“我就不该来巴黎这个鬼地方!!!”


    第66章 刺杀:“走吧,埃莉诺。”他向妻子伸出了手, “……我们去杀了蒂博。”


    幼稚至极的政治手腕。


    那个国王……他甚至没有想点什么高超的阴谋诡计,就这么把人关进了地牢。


    教皇想咒骂这里的每一个人。


    下毒案的审理在快速推进,令人意外的是,任何环节都没有刑讯逼供,如国王承诺的一样文明。


    这场宴会召集了各地贵族,他们都得到通知,说将于圣但尼修道院里进行公开审理,由教皇和上帝共同做出最终的神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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