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似乎密不透风,没有人能提前得知更多讯息。


    直到公审当天,英诺森二世才再次看到蒂博伯爵。


    当事人开起来只是有些憔悴,但没有任何受刑痕迹。


    英诺森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国王,又去看蒂博。


    他心乱如麻,仍旧没有想好该如何抉择。


    此刻正是急需王室出力参与绝罚的关键时间。


    得罪了这个小国王,踏平西西里还能指望谁?那个加冕完就脚底抹油的德国皇帝?


    此刻旁观的贵族们已经议论纷纷,东西南北的口音各不相同。


    他们当中,有只是来看乐子的纨绔,有蒂博的远方血亲,也有对国王手腕忧心忡忡的臣子。


    审判官高声问话。


    “蒂博伯爵,是你指示人往酒里下毒,意图对王室不利?”


    蒂博冷冷地说:“我没有,这是纯粹的诬陷,有人希望我死。”


    国王慢条斯理地问:“教皇,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众人的目光倏然集中于英诺森一人。


    教皇如坐针毡,强咳一声道:“蒂博,如果真是你的作为,现在忏悔还来得及!”


    香槟伯爵愣愣地看了一眼,语气古怪道。


    “圣下认为……主谋是我?”


    英诺森面不改色道:“上帝会给出应有的决断。”


    这话模糊到没有任何指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皇不愿意淌这趟浑水,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摘出去。


    路易早已猜到他会这样,示意侍从把证物端到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硕大又漆黑的木匣子,当着一众贵族的面,侍从掀开了顶盖。


    惊叹声和干呕声同时此起彼伏。


    路易并没有象征性地移开视线。


    他盯着那颗干朽的人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并不精细的保存技术,这颗头颅已经发黑枯朽,散发着令人想要本能远离的异味。


    人们很难看清它原本的样貌,只知道大致是黑发,看起来凄厉又可怖。


    “这是什么——人头?!”


    “哪里来的鬼东西……好恶心。”


    “陛下是什么意思?凶手已经找到了?”


    “蒂博,你还记得这是谁吗。”审判官询问道。


    伯爵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颗人头,他很难从记忆里找到对应的这号人物,痛快地摇了摇头。


    “那么让我来帮你想清楚。”审判官面无表情道,“你在阿基坦和巴黎都安插了大量内探,还试图派某个罗马人袭击在浴宫休憩的王后,蒂博,你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情?”


    “那个死去的骑士,临死前嚷嚷着是你执意要把他从圣殿送进宫廷,还有——我们在你的行宫附近发现了这个,蒂博,你认识吗?”


    有斥候抱出大束的翠玉色花束,当众扔在了蒂博的面前。


    “这是绿菟葵。”审判官说,“它的汁液有毒,能令人麻痹窒息而死,很巧,误饮香槟贡酒的骑士也是这个症状。”


    “这种野草到处都是,怎么可能和我扯上关系!”蒂博怒道,“你们倒是懂得罗织罪名,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罗马人,更不会用什么狗屁花汁往酒里下毒!”


    他不再打算听审判官的任何废话,仰起头看向最高处的教皇。


    “圣下!!”蒂博吼叫道,“这些都是污蔑,都是虚假的证物,我要求圣裁!!”


    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么我的证词呢?”


    蒂博瞳孔一缩,浑身颤抖地看了过去。


    他的近臣,好友,那个沉湎玩乐的放荡贵族,竟然公开站了出来。


    洛朗直视着他,脸上毫无惧色。


    “你……”蒂博哆嗦起来,“竟然是你!!你居然背叛我!!”


    “没有人背叛你。”洛朗说,“你当然不会认识那个罗马人,他是我的远方血亲。”


    “你逼着我去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男孩,让他要么设法引诱王后,让她坐实不忠放浪的罪名,要么直接趁虚而入,通过污辱她来彻底扰乱王室。”


    “他的头颅还在看着你,你却一无所知吗,蒂博?”


    审判官沉声道:“你要指控蒂博伯爵的罪行?”


    “是的。”洛朗说,“以上帝的名义,我绝无谎言。”


    香槟伯爵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很快被甲胄骑士们推挤着押回原位。


    他中计了——他中计了!


    连洛朗都是阴谋里的一环!!


    他知道自己几乎再无求生的机会,下定决心般做了个古怪的动作——双手按在脑袋的两侧,用力一拧。


    国王身后的某个侍卫目光一闪,无声颔首。


    教皇终于开口了。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基督在死后三日得到了复活,蒂博,我也将给你最后三日。”


    “如果你承认有罪,接受惩处……”英诺森二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国王,决定卖个人情,“你应向王室献上你所有的领土与资产,自行流浪,用余生来忏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小国王。


    为了香槟的那块肥肉,你连有孕在身的妻子都敢拿出来冒险……跟你父亲真像。


    “如果幕后还另有其人,这三天时间,将是天意最后降临的期限。”


    “言尽于此。”


    随着侍从将大门用力拉开,旁听的贵族们如梦初醒,神色各异。


    骇人听闻,他竟然敢安排人污辱王后!


    人证物证都这么清晰了,怎么还再缓上三天,教皇难道……还在袒护伯爵?


    今天听到好多秘密!回家以后我能跟老婆讲好几天!


    埃莉诺没有出席会议。


    她在晚宴时分等到了国王的归来。


    主菜是烤小牛犊的肋排,配上塞满内馅的梭子鱼。


    卷心菜汤的味道有些平淡,但今晚有苹果布丁,以及国王喜欢的橙子蛋糕。


    “我知道他会拖延时间。”路易倾身为妻子切好肋排,“平时急不可耐发号施令的人,这几天像个聋子和哑巴,逼急了才说几句话。”


    “为什么是三天?”埃莉诺凝神道,“你会希望处死蒂博吗。”


    “不一定。”国王舀了一勺蛋糕,任由银勺悬在半空,许久道,“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某个侍从骤然拔出匕首,闪电般朝着国王的后颈捅了过去!


    埃莉诺惊叫一声,反手把整盆滚烫的鱼汤都掀到刺客的脸上,高声道:“救驾!!有刺客!!”


    场面立刻陷入嘈杂混乱,但她的两头狼犬反应更快,几乎是同时把那个刺客扑翻在地。


    “保护王后!!”


    “陛下小心你身后!!”


    更多侍卫涌了过来,但其中两人直奔国王要害,刀剑眼见就要见血!


    路易眼疾手快抓过那刺客替自己挡了一剑,回手抓过餐刀掷向另一人的咽喉,身后却传来一阵劲风。


    “陛下!”埃莉诺躲在女骑士的身后,扔了个餐盘过去,刚好让刀刃擦着边缘错开。


    画面变得破碎又混乱,有匕首哐当坠地,有侍女惶然惊呼。


    “救命——”


    只听得又一声沉闷的钝响,最后一个刺客的胸口被捅了个对穿,伊内斯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血。


    “封锁各处出入口,清查内奸。”


    路易此刻蓦然回神,发觉自己仍处在后仰的状态里,掌心还死死地握着另一把餐刀。


    这一切发生得过快,即便是此刻已经仓促结束,都好像做梦一般。


    一共三名刺客,一名被狼犬咬死,一名被女骑士长捅死,还有一名被他的侍卫们摁住,留了个活口。


    现场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以及鲜血喷溅翻涌过后的腥甜气味。


    鱼汤蛋糕全都被打翻了,甜腻的食物混进地上的血泊里,让人再也没有半分进食的欲望。


    国王紧盯着血泊里的刺客,怔了几秒,才终于从被刺杀的余惊里缓过来。


    他看向埃莉诺,后者被三个女骑士围在角落,有惊无险。


    “……伊内斯。”他深呼吸着说,“从今往后,你将是王室侍卫的总骑士长。”


    女骑士即刻行礼谢恩,其他男骑士敢怒不敢言。


    叛徒竟然全都出在他们的行列里,女骑士那边训练有素——


    也是,香槟人怎么能收买到那些阿基坦人!


    埃莉诺完全没有预料到今晚的刺杀,她捂着小腹,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着。


    今晚蒂博必死无疑!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包括她虔诚的丈夫。


    教皇拖延时间,是要看伯爵和国王斗个你死我活,无论谁是赢家,他都能从中获利,攫取更多被分散的权力。


    一旦今晚刺杀成功,路易暴死,下一个去见上帝的绝对就是她自己,一尸两命。


    路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指间有自己的血,长袍发侧还溅着旁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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