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德国的希尔德加德,我与她通信过一两次。”
“她不仅是知识渊博的医师,更是智慧又充满灵知的修行者。”埃莉诺说,“我可以见见她吗?”
路易低头吻了下她的手背。
“信使今晚就会出发。”
“埃莉,这些都只是很小的请求,你不必这样谨慎。”
王后被他搀扶着喝了一小碗奶油蘑菇汤,看起来气色恢复了许多,此刻才想起来他带过来的小礼物。
……地球仪。
路易重新打量着这个银球,又观望着妻子的表情。
“你觉得,西西里国王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对那些荒诞不羁的揣测并无兴趣。
这个世界是方形也好,圆形也罢,他只在乎法兰西的荣辱与得失。
埃莉诺接过银球,片刻后道:“也许是炫耀。”
“……炫耀。”国王心里略有不快,表面仍不动声色:“我逼迫他去绑架教皇,他反而用这个银球来嘲弄我?”
“如果信使说得没错,罗杰二世在得到您的口信以后,的确是气得脑袋冒烟。”她笑起来,“似乎他对教皇的事没太多反制的机会,索性借着送礼物为名,变相地向您展示力量。”
“把两只高卢公鸡放在一起,它们都会长大羽翼,翘起尾羽,借此来恐吓威慑对方。”
路易皱眉道:“他如果要炫耀手腕,怎么不送一把上好的弓箭,告诫我西西里王国绝不是好惹的?”
“这便是这位国王的高明之处了。”埃莉诺把地球仪递到他的眼前,“陛下,巴黎的工匠虽然有不少能人,但能做出像样金箔的都很少,何况是这样袖珍又精巧的小玩意?”
“他们骄傲于自己拥有的一切——知识、财富、工艺,”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的确,现在的西西里王国,已经抵达了荣耀的巅峰,即便是教皇也对那儿束手无策。”
国王臭着脸说:“一个球就是知识的话,那些古希腊哲人该哭着去神庙里吊死了。”
王后笑得不行。
“这种事情很重要?”路易看起来有些被动摇,但仍然觉得荒谬,“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大陆和海岸线的形状……”
至少在他过去十几年的学习里,叙热只会无数次地强调那些圣经里的片段。
埃莉诺眨了眨眼,没接着往后说。
路易扬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难道他的妻子也开始对这些话题感兴趣……星星是冷的还是烫的,河水的尽头是海洋还是天空?
埃莉诺说:“陛下,有些话……我恐怕永远也不能说出口。”
“这会如同死罪。”
路易凝神一顿,竟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圣经里有谎言呢。
圣经里的世界,有天使与神祇,有万物永恒不变的规则。
可这世界,果真与圣经里的描述一模一样吗。
这的确是他和埃莉诺永远都不能说出口的话。
质疑圣经,等同于质疑教廷的存在,几乎等同于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国王聪明地把话题转回原位。
“知识、财富、工艺。”他重复道,“罗杰二世在向我炫耀这些东西?”
“难道巴黎没有学校,没有辉煌华丽的王室宝库,和那些传世的手艺——”
“至少没有大学。”埃莉诺轻轻地说。
路易有点不高兴。
“你至少该哄哄我。”他有点孩子气地说。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年轻的国王沮丧了一会儿,很快振作了起来。
“那个老国王活不了多久了。”他平静地说,“西西里有的,法国也一定会有。”
男人转过身,逆着光凝视他的妻子。
她依旧青涩柔美,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路易看了很久,意味深长地询问道:“孩子还好吗?”
埃莉诺明白他的意思。
“圣母在上,一切都会平安无虞。”
翌日,宫里终于开始流传王后有孕的消息。
这件事仅是流传于贵族的私人领域,平民绝不可能得知。
“什么时候的事?这是大好的喜事呀,国王怎么像是冷落王后了一样,都没有像以前那样举办宴会庆祝!”
“可能……两三个月?三四个月?我上次见到王后,还感觉她的肚子平坦到一点起伏都没有,她的腰还是那么细!”
“她需要我们帮忙!我们得去看望她!”
妇人间的交谈充满了日常的琐碎,她们只会为这位高贵的公爵感到欢欣。
得知消息,大臣们反应复杂。
“国王没有公开消息?”
“……西岱宫似乎在刻意压着这个消息。”
“是这个孩子有问题,还是国王在防备谁?”
“还能防备谁!你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
“可这个孩子明明是伯纳德亲自祝祷而来的——他果真不同凡响!”
“这都三年了,还得是圣徒祈祷弥撒,王后才能有孕,我也得去求个儿子!”
消息传到蒂博二世的耳朵时,这位伯爵正在安排远洋而来的车队。
为了安抚圣但尼修道院的那帮饭桶,他不得不花大价钱买了好些稀罕货——
沙丁鱼还算便宜,腌鳕鱼虽然臭了点,但能保鲜很久。
那些卖鳗鱼的商人漫天要价,蒂博本来想黑着脸把人赶走,一想到教皇拿眼睛剜他的情景,还是咬咬牙付了款。
再一对账,伯爵仰头灌了一整杯葡萄酒。
……岂有此理。
他恨得牙痒,偏生还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王,原本该被他掌控心智,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
可自从路易娶了阿基坦的那个乡下女人……先王留下的大臣们都成了摆设,连叙热现在都成了跑腿的杂碎!
手下传递消息时,窗外的渡鸦跟着叫了一声。
“王后怀孕了?”蒂博冷着脸说,“关我什么事。”
“这种时候,谁动手谁是傻子。”他呼吸一顿,阴沉了脸色,“那姑娘成天病恹恹的,也不像是能生育的人。”
“搞不好……她根本没有怀孕,这又是国王的什么手段。”
蒂博越想越觉得有诈,谨慎思索片刻,询问道。
“圣但尼那边有动静吗?”
“教皇送去了贺礼,还安排专人为王后祈祷赐福。”
“他倒是开始审时度势了。”蒂博嗤了一声,“吸血虫也就这点德行……”
还未闲聊几句,巴黎的使者前来报信。
“为了庆贺王后有孕,国王要宴请各方,请您尽快前往。”
“我不去。”蒂博甚至懒得给个笑脸,“告诉国王,我有病抱恙,这几个月都要留在香槟休养。”
使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蒂博反应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咳——病得太厉害了——咳咳咳呕——你也看得到。”
“恐怕现在演也来不及了。”使者慢条斯理地说,“您如果确定不去,我便把今天的见闻如数上报了。”
蒂博咳得一噎,恼道:“知道了,滚吧!”
他还不信了。
再去一次巴黎又会怎么样?
第65章 宴会:“你在看蒂博,还是他身边的金雀花?”
无聊又漫长的宴会要举行三天。
国王仅邀请了巴黎周边的贵族,不过勃艮第老伯爵听闻消息,特意骑了最快的马,带了长队的礼物前来祝贺。
老伯爵几乎判若两人。
先前被克吕尼修会压制到窒息的时候,他看起来衰老又憔悴,似乎淋场暴雨就能一命呜呼。
如今克吕尼修会溃败的不像样子,听说那些商人们都嘴脸大变,不仅跟着民众们大肆讨伐这些伪教徒,还纷纷开出匪夷所思的天价欠条,任何一张都能让掌管账簿的教徒找棵榉木吊死。
蒂博象征性带了点酒过去,以至于看见来自勃艮第的车队时,一度怀疑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十几箱的上等奶酪、镶嵌绿松石的祈祷书、紫貂皮暖手筒和白狐皮斗篷、还有整块象牙雕成的圣母抱子像……
他抓过洛朗,在人群吵闹的交谈声里私下问:“车队最前头那人是谁?”
“老伯爵啊。”洛朗道,“你不是早就见过他好几次,三年前还买过他的牛群。”
蒂博有些瞠目结舌。
“老伯爵?”他揉了下眼睛,“……白头发还能变成黑头发,你在开玩笑吧。”
何止是长出黑头发。
摆脱了领土上的偌大毒瘤以后,老伯爵几乎青春焕发,连那几颗摇摇欲坠的坏牙都长好了!
宴会依旧在西岱宫举行,不过这里早已不是那个寒酸古朴的老城堡了。
在王后成婚以后,这里被扩建了数次,如今多了好几个大厅和祈祷堂,两侧塔楼还在翻新修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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