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不肯过一天贫穷潦倒的生活,至于在西西里被追杀埋伏的日子,他也一概都不会承认。


    教皇怎么可能被打得东躲西藏!


    教皇怎么可能连鱼都吃不上!


    绝不可能!


    再度召开会议时,整个圣但尼修道院都已经被修缮了许多。


    人们明显见到各处都多了镶嵌着珠宝缎带的装饰物,显然,这些玩意只属于教廷。


    一旦英诺森离开这里,圣但尼又会立刻变成从前古老破败的旧样子。


    坐在圆桌的主位,教皇轻咳一声,示意自己最重要的门徒伯纳德主持会议。


    这位头发霜白的圣徒似乎变了点什么。英诺森看在眼里,也刻意安排他再度出面,为自己提那些苛刻的要求。


    他绝不会允许伯纳德成为王后的走狗——哪怕王后说了再多冠冕堂皇的鬼话。


    圣徒抱着羊皮卷,步履从容,口吻平缓。


    “感谢各位的到来,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商讨教皇一直以来忧心忡忡的重要事情。”


    “圣下的心愿,是绝罚整个西西里王国,让那位狂妄的野蛮人得到应有的代价。”


    “我们预先告知法国王室,也是为了让你们的军队,以及各层面的供应,都提前得到应有的准备。”


    “一旦绝罚施行,无论是德国皇帝,还是法国的骑兵,都可以合法掠夺那里的土地、财产、人民。”


    “这便是今日最要紧的议题。”


    埃莉诺困意昏沉,她穿着宽松的长袍,小腹也仅是微微隆起,并不明显。


    她倚靠着路易,察觉到丈夫气息微冷,显然对这样的要求心有芥蒂。


    绝罚。


    她内心咀嚼着这个字眼。


    原来英诺森二世也有脑子。


    如果教皇高呼,各国响应,以雷霆手腕震慑被罚者,那才叫皆大欢喜。


    可如果绝罚降临,西西里无人在意,德国退缩不前,法国装聋作哑,那教廷便彻底成了个笑话。


    权力像需要被长风吹起的旗帜。


    被吹到鼓胀饱满的时候,旗帜便色泽鲜艳,足以在最高空震慑所有人。


    如果一丝微风都没有,也就是块耷拉的破布。


    察觉到妻子的疲倦,路易用掌心握拢她微凉的手背,始终没有回应伯纳德的提议。


    贵族们装模做样地和神职人员们聊了许久,眼见着最重要的人物迟迟没有开口,英诺森提了下鼻子,口吻里的不满很明显。


    “陛下正在考虑的是?”


    “没什么。”路易说,“你们具体需要哪些东西?”


    教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明确知道,这个年轻的小国王不是个好说话的种,就跟他那个野猪般的父亲一样难搞。


    教皇并不回答,目光递给了伯纳德。


    后者默然地继续担任最得罪人的角色。


    “这会是一场战争的开始。”伯纳德说,“即便王室捉襟见肘,也应活动资产,动员全国,尽可能地募集大量的资金、粮草、雇佣兵,以及做好远途作战的详尽准备。”


    王后终于开口了。


    “从巴黎出兵,需要经过勃艮第、苏萨、都灵、米兰、佛罗伦萨、梵蒂冈……一路向西,最终才能抵达西西里。”


    “我担心的是,沿途的城市未必会欢迎我们,即便陛下亲征,也未必能让那些领主开放道路,让庞大的军队缓慢通行。”


    路易为这样的默契眼中含笑,颔首道:“圣下,您考虑好这个问题了吗。”


    英诺森二世转动着自己的新权杖。


    如果他的确是个受万民敬仰的教皇,这些问题仅仅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他需要先去抽烂那些叛教者的脸,然后才能成为最权威的教皇。


    事情进入一个走不通的死循环。


    他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会议厅里气氛凝滞,没有人敢再开口。


    “有些事不该提前忧愁,”白发圣徒慢悠悠地说,“真的到了那一步,上帝自然会给出应有的指引。”


    英诺森心里猛地松了口气,略有自得。


    看来那个王后也没有靠那点姿色俘获他的门徒。


    伯纳德还是向着他的。


    路易与伯纳德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到了此刻,他内心最亵渎的想法已清晰成型。


    “您说得在理。”他露出勉强的笑容,“正如迎接圣下时承诺的那样,我们理应号召全国,募集钱财,为教皇的光复做出最真切的准备。”


    “请圣下给我们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法兰西将证明自己的忠诚。”


    英诺森还在考虑着后续的说辞,此刻愣了一下。


    “你……你同意了?”他很难不吃惊。


    一身反骨的小国王,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路易谦逊地点头道:“这是我们的荣幸。”


    埃莉诺打量着他的笑容。


    嗯……


    绝对在想很坏的事情。


    她喜欢。


    第63章 报信:“你还不耐烦了?!”西西里国王抽了口凉气,“这种时候你还急着走了?!”


    英诺森二世再次观察着国王的表情。


    他决心要试探更多。


    “这次出征,恐怕行程遥远,耗费巨大。”教皇意有所指,“至于教廷成员一路的补给……”


    “自然由王室尽力负责。”国王说,“沿途都会修建临时的祈祷堂,供各位使用。”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英诺森眉毛一挑,说:“那如果上帝保佑,圣军如愿踏平了西西里,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片领土?”


    国王沉默了片刻:“您的意思是?”


    教皇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似乎被老者的威严所震慑,国王许久以后才低下了头,流露出被压制的无奈表情:“自然归教皇国所有。”


    “那很好。”教皇愉快地说,“今天会议里最核心的内容,都非常高效地讨论结束了。”


    返回西岱宫的路上,国王的心情都相当不错,他的脸上泛着愉悦的笑容,似乎还哼了半首民间小调。


    任何一个从抢劫犯的巢穴里溜出来的幸存者,恐怕都很难有这样的神情。


    埃莉诺知道他想到了绝妙的点子,却故意不问,等着男人按捺不住向自己坦诚。


    做坏事需要同谋才有乐子。


    她的心情同样很好。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战乱里伺机上位的赝品,教皇最近没少下凡人间,四处演讲布施。


    他从前作风高傲,对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那些亲民举措嗤之以鼻。


    直到人们开始起哄传谣,质疑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英诺森二世被迫向伯纳德低头,请教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口碑,并且让人们尽快记住他这张尊贵的脸。


    “炉粥处的确是个好地方。”圣徒说,“以您的资产,即便是让百姓们连着喝上一个月的燕麦粥,恐怕也只是动了些皮毛,不是吗。”


    教皇臭着脸色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些癞头乞丐……也配吃他骏马的粮草。


    转头人们便看到炉粥处门户大开,有陌生面孔的牧师们出来布施燕麦粥和小麦酒。


    比起更为廉价的豌豆粥,这的确算得上难得的好吃食!


    前来领救济餐的人们排成长队,等待的间隙里还能聆听到司铎们的布道传讲,而高贵的教皇会‘不经意’地间或巡查审视,接受这些贱民的朝拜祈祷。


    他倒是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人们匍匐在泥泞不堪的长街上,争先恐后地亲吻着他的靴子,渴望沾到一丁点来自天国的光泽。


    活着太苦了,如果死后能得到救赎,那一定会是莫大的解脱。


    整个过程里,埃莉诺都隔岸观火。


    她绝不会出面参与其中的任何事,还慷慨地把两个修道院都让出来,任由教皇借此表演着自己的仁爱慈祥。


    ……也等同于承认了圣阿格尼丝的合法地位,以及炉粥处的正统意义。


    连教皇都亲自过去布施讲道,往后还有谁敢质疑这里?


    马车平缓地一路行驶到了西岱宫。


    国王略带暗示地喊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埃莉诺。”


    “陛下,什么事?”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看似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你该有点好奇心,问问我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陛下要面对的政务实在是繁重可怕。”王后笑着说,“教皇这是要您掏空整个国家的积蓄,替他和西西里国王狠狠地打上一架,输了全怪您办事不力,赢了好处他照盘全收。”


    “碰到这么棘手的事,陛下恐怕要头疼一阵子了。”


    “……埃莉诺!”


    埃莉诺这才放他一马,终于给了个台阶:“您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路易即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出全盘计划。


    王后久违地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他会找出些折中的法子,没想到手腕会狠辣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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