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您的选择,让教皇登上了最神圣的位置……”她不太确定地说,“也许下一任的人选,也都早已掌握在了您的掌中。”
比如你的那位好学生,尤金三世。
伯纳德,好好想想,你有本事拉扯一个教皇,难道就不能换成更听话的第二个吗?
她轻吸一口气,又道。
“智慧与审慎,一直是上帝给予您的先天禀赋,我由衷敬畏您。”
白发圣徒看了她许多。
他的视线像是要穿过重重帷幕,看清那个女人的真实面孔。
“王后,”他的口吻并没有因此变得客气,“据我所知,你已经做了许多事情。”
“你在巴黎两岸修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鼓励工会学校陆续落成,参与了中央市场的设计和建造,还去勃艮第解救了那些深受克吕尼修会盘剥的人民。”
“现在,巴黎的市民们在尝试着喝下来自浴场的澄净清水,葡萄酒与啤酒也盛行于各大城市——即便是我的修道院里,也有许多人在尝试着学习您公布的那两种配方。”
“您似乎对享乐都毫无兴趣,日夜不休地参与着这些琐事。”
“王后,您最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实在太直白了。
现场的许多人都勉强维持着得体的表情,有些人不自觉地往后缩着身子,后悔今天到场于此。
这算什么?质问?挑衅?
哪有道歉的人会这样讲话!
埃莉诺一动不动地回问道:“您以为呢?”
“势力。”伯纳德平静地说,“无论是商界还是教廷,您都在竭力编织着权力的网络,将来有任何事,都可以呼风唤雨,不是吗。”
“这也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冒犯着向您告诫的逾越之罪。”
一个仁德的王后,应退居内廷,离这些危险的事物都远一点。
她理应诞育子嗣,敬爱丈夫……太过聪明只会沾染一身非议。
“也许还有另一个答案。”埃莉诺似乎完全没有被这项指控干扰,只是微笑着说,“我的答案是……繁荣。”
“伯纳德,无论是捍卫巴黎的军费,还是镶嵌圣母画像的玻璃片,你算过其中的开支账目吗。”
“的确,您在修道院清苦一生,连奶酪都几乎没品尝过几块。”
“但是骑士们需要酒与肉,大臣们需要得体的衣裳庄园,人民们更需要肥沃的土地,以及更好的生活。”
“我的私欲,只有巴黎圣母院,任何人都能看见,想要建造这样的人间圣殿,需要无尽的开支支撑数百年。”
“除此之外,我深爱着我的丈夫,也是我们最尊敬的国王。如果王室的金库里永远繁盛明亮,巴黎城乃至法国都欣欣向荣,即便有任何战争或瘟疫意外来临,也能很快过去。”
“再贫贱的女人,也知道该纺织缝补,为家里尽可能地挣些小钱。”
“伯纳德先生,我学识浅薄,也许做错过许多事,至少,我一直是个虔诚的妻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听得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牵挂起来。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愚行。”
伯纳德愣在原地,呼吸都为之停顿,一味地看着她。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此刻站得都有些麻木了,手指几乎找不到知觉。
他的认知面临雷击般的狠烈碰撞,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有两种可能。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她要么至情至性,一心只有丈夫,国家和人民。
要么是个危险至极的野心家。
危险到任何道德和教义,都会变成让她畅行无阻的工具。
第62章 勒索:嗯…… 他绝对在想很坏的事情。
蒂博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按照他的原计划,等伯纳德一来,自己就该躲到幕后,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两个小年轻被教皇折腾地团团转。
直到他听见新的线报。
“什么??”香槟伯爵快咬碎了牙,“伯纳德在圣阿格尼丝大教堂公开为王后祝祷有孕?!”
“他还特地为她单独做了一整场的圣马丁节弥撒?!”
“伯纳德不是见面第一天就怒斥王后干政吗?!他疯了?还是那个歹毒的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神汤!婊子养的!!”
旁侧的勋爵抹了把脑门上的唾沫。
“您怎么这么激动……”勋爵说,“王后似乎对您很尊敬,而且如果她能顺利诞下继承人,那是法国的好事啊。”
“你,滚出去。”香槟伯爵说,“你也是个蠢货!”
没等这位正直的勋爵被守卫们像扔野猫那样丢出去,一位神父疾步过来。
蒂博阴着脸看他。
“什么事。”
“您恐怕要去趟巴黎,并且亲自向教皇解释清楚。”
“我解释?”蒂博都听笑了,“我解释什么,他最忠诚的门徒去捧王后的蕾丝纱裙了,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小丑?!”
神父略带警告地凝视他了一眼。
蒂博不得不别开头,重新换了个还算平静的腔调。
“说吧,什么事。”
“王室切断了对教皇的许多供应。”神父说,“教皇的意思是,要么你悉数补上,按你原先的承诺,弥补应有的忠诚奉献,要么从今往后,神圣罗马教廷的恩泽将避开香槟这种满口谎言的地方。”
蒂博感觉胸骨都被人提了起来。
他有点喘不过气。
“再说一次?”
“恐怕您已经听清楚了。”神父友善地提醒道,“我是本郡的教徒,您恐怕也知道,无论教皇的势力有多庞大,我也理应为您说话。”
“所以,如果您真的得罪了教皇,我必须告诉您的是,整个香槟——十几座城市居民,当然,还有那些农夫和妇人,他们的怒火将如滔天洪水般将您淹没。”
蒂博的眉毛抽动了两下。
“我必须把自己的钱包掏空,好让那个混蛋能吃到新鲜的鱼?”
“否则会怎么样?”
“否则……”神父想了想,“香槟各地的百姓们都无法得到教皇的祈祷,他们上天国的机会会极其渺茫。”
“换句话说,”神父凝视着伯爵道,“往后他们遇到任何瘟疫、灾祸、死亡,都会认为是因为您的亵渎所招惹的神罚。”
蒂博想要用双手狠抓自己的脸皮。
伯纳德!!
你在干什么!!伯纳德!!
我日夜兼程千里迢迢冲过去把你接去巴黎,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伯纳德!!!
神父完全没有让他多留点时间考虑的意思。
蒂博试图驱赶这个还算友善的客人。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您最好尽快回巴黎,亲自向教皇履行那些应有的承……”
“我知道了!!”蒂博吼叫道,“鱼!!丝绸!!牛奶!!闭嘴!!”
与此同时,圣但尼修道院的议事厅里,国王王后、高阶教职、诸位贵族都齐聚一堂。
他们很少进行这样庄严的教廷谈话,绝大多数时间里,人们都聚集在西岱宫,听从国王或王后的诏令。
但教皇如此安排了,显然也无人能明着拒绝。
自从圣徒伯纳德去了趟西岱宫,似乎围绕在巴黎两岛的紧张氛围都变得放松舒展了不少。
少部分人见证了那场谈话,也因为得到了王室和圣徒本人的许可,将这场对话流传向外,成为一段美谈佳话。
人们十分乐意看到这样的澄清。
是啊,王后怎么可能贪图权力呢,她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了!
——除非路易陛下成为皇帝,那她的确还能再戴上更为闪耀的皇冠!
这种小玩笑并不会引起任何法国人的不满。
德国佬能当皇帝,凭什么法国不能拥有更为广袤的疆土,以及更加令人崇敬的未来?
所以,王后那些惠民爱国的行为,的确值得伯纳德亲身祝福感念。
教皇原以为在和解之后,先前那些令人烦躁的束缚能一并接触,谁想到财政大臣亲自带着各项飘红的账单过去了一趟。
“圣下,王室的窘迫实在难以说出口,但如您所见,即便是王后病情往复,国王频繁出巡,我们也在不断削减预算,以至于亲卫队的数量都有所削减。”
“如今已经十一月,连绵的寒冬也许还会带来暴雪,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教皇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什么意思,你是说,王室现在也没法供给教廷?”
财政大臣平缓地说:“哪怕您或陛下砍掉我的脑袋——砍上十遍二十遍,内库也变不出那么多钱。”
“一旦有各地的贵族或商人进贡,我们绝对会献给教廷,请您放心。”
这话接近放屁。
英诺森二世实在没招了,抓了个来自香槟的神父怒斥了一下午,叫后者立刻回到故乡,找那个该死的伯爵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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